Tuesday, December 18, 2007

 

Chapter21 大戰



萬斯拿起鑄有皇家徽章的黃金權杖,心裡忐忑不安。當年,他輔助波洛圖帶領貧苦百姓,支持現政權推翻前朝的黑暗統治,換來這枝權杖、這片土地和子民作賞賜。但今天他們卻反過來用這枝權杖去打退貧民。
波洛圖卸去女妝,梳洗過後,換了套筆挺的軍服後,從萬斯手中接過權杖。他雖然鼻樑又紅又腫,但看上去還是挺威風的。

寢室外的守衛引進從東角鎮快馬回來通報的探子。「稟男爵,那野小子原來早勾結了森林的猛獸,現在大舉來犯,在東角鎮跟我軍對峙。但敵眾我寡,告魯士將軍命小人回來,向大人請援。」

「堂堂一支華麗城精銳部隊,竟然敵不過那些病貓病狗?哼,就讓大人我今日出手,跟那些禽獸玩玩,讓牠們見識一下!」波洛圖一洗頹氣,面露軍威:「萬斯聽令,召集所有炮隊,立即出發!炸牠們一個稀巴爛免治飯!」

萬斯沉吟了一會。「稟大人,我們的倉庫被水淹過,所有鐵炮都浸壞了……」

波洛圖瞠目結舌,好不容易重拾的自信在瞬間崩潰。「那麼……我們要……那個嗎?」

萬斯皺眉:「甚麼那個?」

波洛圖湊到萬斯耳旁輕聲說:「逃──」

萬斯看著波洛圖的窘態,不懂如何回應。探子卻提出另外的「那個」:「稟大人,告魯士將軍曾吩咐在下,建議大人出動『葛老巴』。」

波洛圖問萬斯:「『葛老巴』不也是一起在倉庫被淹壞了嗎?」

萬斯搖首:「那傢伙太巨大,根本進不了城門,所以一直被擱在後山……你要出動釶嗎?」

波洛圖咯咯大笑:「還用問嗎?立即開動,夷平整個森林,哇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萬斯感到不安:「『葛老巴』威力驚人,如果雙方已開戰,這樣子轟過去,會傷害到自己人……」

「媽的!你們瞄準點發射不成嗎?出發!」波洛圖怒目相向,然後逕自離開。

萬斯與探子相對無言,呆立當場。

波洛圖大怒,回身高舉權杖作勢打向萬斯:「我說出發,你聽到嗎?」

寢室一片死寂。探子低頭,不敢面對兩人的對峙。

「走吧。」萬斯壓制了拔劍刺死波洛圖的衝動,然後跟隨著他的步伐,一起離開寢室,踏上戰場。




和平紀念碑在燃燒。人獸間的慘烈大戰,已經展開。

首輪箭雨把走在最前線的狐、狼、犬射殺殆盡。但華麗城軍隊裝備不足,再發射多一輪以後,便無箭可射。

雌猿雖然病重,但仍奮勇領先。她跨過狼屍,一根拐杖深深插入泥裡支撐著身體,另一根則刺擊敵人。每一記攻擊,都耗用她僅有的寶貴生命力。能夠驅使她繼續戰鬥下去的,全賴對人類的仇恨。

兩名士兵用鏈球左右夾擊,把毛牛絆倒,正要拔刀斬殺之際,人蔘不顧身上的箭傷,揮鞭亂打,及時絞碎兩人手中利刀。

數以百計的雀鳥,銜著不同品種的蛇蠍,從半空拋入敵陣,引發人馬大亂。中毒麻痺、昏迷或被馬匹摔倒、踢傷的人不計其數。

三名士兵各持矛戟,圍攻一隻剛長出牙齒的小象。小象負傷,混亂中逃到鎮內窄巷,一邊跑一邊哀號。快要被三人追上的時候,阿野從天而降,舞動長刀,精製的茅戟在虎臂的勁力下不堪一擊,三人失去兵器,抱頭轉身便跑。

戰場上,森林哀兵暫時佔盡上風。阿野殺氣騰騰,四處張望,找尋牠最想殺死的人:「嗚!……壞人,躲在哪裡?」



東角鎮居民早嚇得躲在屋內床底,求神靈庇佑。街道一片死寂,半點人影也沒有──除了那倒楣透頂的三人一熊──常綠背著八代和那把巨弓,大叫男則抱著小樹熊,並肩在巷道間疾走,力求擺脫阿野的追蹤。

八代忍不住問常綠:「剛才為甚麼不射殺阿野?」

常綠回想起剛才拉弓時所使用的力量。「那把弓很強很強,以我和阿野的距離計,根本用不上。我感覺到這把大弓不是用來對付森林的野獸……」

八代問:「現在我們往哪裡去?」

常綠眼神堅定:「找個安全地方先躲起來再說。」

大叫男苦笑:「這個鎮裡面還有地方是安全的嗎?」

「恩公!這裡呀恩公!來!快一點!」

常綠原想躲到角叔的標本店,沒想到大婆二婆會突然在街角出現向他招手,於是改變初衷,躲進她們的破屋內。大婆待所有人跑進屋裡,左看右看,確保沒有野獸跟蹤,便在屋前灑了把胡椒粉後才關上門。

二婆熱情地拖著常綠和八代的手:「恩公,天井旁有個小小的地牢,足夠大家躲在裡面,不用怕。」

「太好啦!」常綠總算放下心頭大石,露出笑臉。但轉眼間,又再變得神色凝重。他深深擁著小樹熊,然後放在地下,再跟大叫男擁抱,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後來到八代面前。常綠只覺鼻子一酸,想說的話也沒有說出口,沉默了半晌,轉身背起大弓,綁緊箭壼,並在灶頭取了把菜刀。

八代激動得聲音發抖:「……你去哪裡?」

常綠打開大門,一隻腳已踏了出去。「他們……不理是人是獸,想對付的是我。我留在這裡,會連累大家。」
八代情急起來:「我……我跟你去!」

常綠人在門外,微微一笑。「別了,掃把星。」

大門緊閉。八代呆立屋裡,眼淚無聲落下。大婆二婆合力,連拖帶扯,才能把她推到地牢內。

常綠關門後,一步也沒有走過,仍然站在門外。

因為,白老虎阿野早站在巷口等他。

常綠直視阿野,拔出菜刀。

「今次,沒有,負累。」阿野長刀直指常綠:「好好,打一場!」



婦人憑著丁點燭光,讀完羊皮卷上的故事:「最後,三隻小豬在穩固的石屋裡,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這故事的教訓是甚麼呀?」

四名小孩擠在一張破床上,早已聽得不耐煩。幼子問:「娘,外面為甚麼那麼吵?」

婦人強顏歡笑:「哦,大人們準備秋收,在修理工具嘛……」

二子問:「你不是大人嗎?為甚麼不出去幫手,還把我們困在這裡呀?」

婦人語塞。突然喀勒一聲,嘩啦嘩啦,屋頂破裂,瓦片四散,一名少年從破洞墮下,重重摔在地上。

小孩嚇得四散大叫。婦人正要發難之際,一頭白毛老虎從天而降,下墜之勢壓破地磚,在灰塵瀰漫的房子裡,像神祇般矗立。

阿野高舉長刀,逼近常綠。

「媽媽你看!牠懂用兩腳走路啊!」床邊的孩子還不懂是甚麼一回事,天真無邪地瞧向阿野。

婦人情急,一把抱著四個孩子,躲在屋角,背心朝向阿野,以身體保護他們。

阿野冷冷瞧著婦人的背影。

母親──

阿野屈膝彈跳,從屋頂破洞離開:「出去,再打!」

常綠掙扎起身,抹去嘴角鮮血,向婦人說了聲抱歉,然後從正門離去。

婦人一家五口看著屋頂破洞,初早的白雲,在淡藍的天空慢慢移動。

小孩們興奮地亂蹦亂跳:「我知道啦!故事的教訓是石屋也不是最安全的!」

阿野臂力驚人,強攻不守,每一刀都劃破窄巷的牆壁,四濺的碎石,也成為武器的一部份。常綠現在能做的,便是逃!經過剛才屋頂一戰,他知道阿野的力量和速度遠勝自己,若持續在空曠的地方對戰,必敗無疑。但鑽入巷道,可縮窄阿野的活動空間,更重要的是──

鏗──

阿野的長刀連連劈擊磗牆,終於到達損耗的極限,應聲折斷!

常綠等待的時刻終於來臨──

就在阿野錯愕的瞬間,常綠彎身欺進牠的袴前,反手握著菜刀從下往上斬!

肚子要破啦──阿野一雙虎目瞪得老大,等待死亡降臨──

常綠在刀鋒剛剛割開阿野肚皮後,突然棄刀!

菜刀仍輕輕砍在肚子,向上劃破胸膛的只是常綠的肉掌。

常綠化掌為拳,結實地打在阿野胸口,一人一虎藉著這力分開!

背飛的阿野看見了──一枚火球正向著他們剛才對戰位置飛來!

阿野明白常綠用心,與他同時屈膝。四隻腳板印在一起,同時全力伸腿,高速彈開!

火球落在窄巷,破牆、入屋、爆炸!爆炸不單威力驚人,還夾著大量火屑和易燃物,附近房屋皆被波及。常綠及阿野身上數處被火灼傷。



躲在大婆二婆家的地牢內的八代也能感到震動,緊捉著大叫男的衣領:「嗨!這是甚麼聲音?」

「我也不知道啊……」大叫男皺眉:「可惡……還有鐵炮可用嗎?」


爆炸捲起的火舌,直闖半空。交戰中的人類和野獸同時無心戀戰,惶恐地四看,找尋火球的來處。

一個比杉樹還要高大的黑影,冒出濃濁的黑煙,發出如雷的噪音,沿著河床,步步逼近東角鎮。

野獸被異物嚇呆。以牠們有限的知識,只有打雷才能造成類似的破壞。眼前的黑色巨獸,展現出不遜蒼天的無情力量,叫牠們為之喪膽,戰意頓時崩潰。

但華麗城的士兵卻看得再也清楚不過:輾碎生命的漆黑巨輪。遮蔽陽光的崢嶸高塔。燒燬大地的黑色鐵炮──「葛老巴」!

「城裡的人瘋了嗎!」

「這樣子轟下去,我們也會死啊!」

「惡魔……」波洛圖從「葛老巴」頂層遠眺東角鎮爭相逃命的士兵和野獸,雙手不住摸撫著掌握生死的黑鐵權柄──一個操控火炮的機括。「只有惡魔,才會發明這樣邪惡的東西……萬斯,我說對嗎?」

萬斯不懂得怎樣選擇答案──一句「使用的人更邪惡」、一句奉承的話,還是拔出長劍……

機括再次扳下──



窗外再傳來悶雷般的炮響。

美琨獨個兒躺在床上,看著圓錐天花上的星星。四名僕人頹然倚坐在大床四角,每人頭上都蓋著熱毛巾,作解酒之用。

大春沒精打采的說:「美琨少爺,據守衛說,華麗城正跟森林的野獸開戰呀。」

美琨雙目無神。「那跟我有甚麼關係……」

大夏回答:「有的。聽說……那臭小子和八代小姐被困在戰場裡。」

美琨閉上沮喪的雙目:「那……跟我有甚麼關係……」

大秋不同意:「八代小姐可能會死啊!」

美琨張目,眨了一眼:「那……跟我有甚麼關係……」

四人詫異美琨的無情,連忙起來圍著這個失意的主人:「美琨少爺……你……沒事嘛?」

美琨起床,雙目通紅,長髮失去金光。他走到窗邊,眺看南方的黑煙與火舌。「我……我……已是一個被玷污了的人……我不配……」

四大僕人搞不清楚美琨在胡說甚麼:「美琨少爺,如果我們結結實實地幹一場英雄救美的大事,八代小姐一定會回心轉意!」

美琨笨手笨腳地攀上窗台,危立作自殺狀:「沒啦……我辜負了大家的期望……」

四大僕人以生平最快速度撲向美琨,施展擒拿手,把他四肢牢牢鎖著,硬生生拉回房裡。

大春盛怒,摑了美琨一巴掌:「醒啦!少爺!別忘記你尊貴的身份啊!」

再摑:「博士說過,你是最好的!」

三摑:「一定可以的!八代小姐一定會回來!」

四摑:「去!做一齣好戲給小姐看!跟我說一次:八代是我的!」

美琨被連摑四下,一張俏臉又紅又腫,眼淚汨汨流下:「八代……是……我……我不成啊……」

五摑:「跟我說一次:八代是我的!」

美琨哭不成聲:「八……八代是……是……」

六摑:「語氣堅定點!來,說一次,八代是我的!」

美琨強忍淚水:「……八代是……我……的!」

七摑:「再來!再堅定一點!」

美琨咬牙:「八代……是我的!」

四大僕人頓感欣慰,放開美琨:「少爺,講得好!來!更堅定一點!」

美琨挺直身子,淚流滿臉,朗聲大喊:「八‧代‧是‧我‧的!」

「講得好!再來!」

美琨捏緊拳頭,揪著大春,連打數拳:「八代是我的!」然後是大夏、大秋、大冬,無一倖免:「八代是我的!八代是我的!」

四大僕人雖然被美琨打成豬頭模樣,但同樣熱淚盈眶:「美琨少爺,打得好!打得好!」

美琨雙目燃燒起無窮鬥志:「八代是我的!」



炸炸炸!炸豬排!炸象牙!哇咋哇咋哈哈哈!

燒燒燒!燒雞腿!燒熊掌!咕嘵咕嘵哈哈哈!

「葛老巴」的控制台上,波洛圖一邊高聲歌唱,一邊揮舞權杖,拉動機括,胡亂發炮。直至親眼看見房屋爆炸焚燬、人獸四竄逃命,他才發現「葛老巴」比華麗城裡任何一個玩意兒更棒。

負責駕駛的工兵受不了,冒死進言:「男爵大人……這樣子濫炸,會傷害到自己人啊!」

樂在其中的波洛圖雅興被擾,頓時臉色一沉:「自己人?誰是自己人?哪一個是自己人?你跟他們很熟嗎?你叫得出他們的名字嗎?」

工兵後悔自己多言。「不……小人不知道……」

波洛圖一臉肅殺:「不認識嗎?太好啦,就由你來發炮吧!幹!」

工兵把「葛老巴」停下,垂手不動,靜靜地站住。

波洛圖舉起權杖作威嚇狀:「動不動手?」

工兵動手,在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發射機括後,決定放棄,把手收回,向波洛圖行了個軍禮。「小人……辦不到,請男爵降罪!」

「媽的!」波洛圖大怒,一杖打破工兵的頭顱,即時血流披面,昏死地上。

波洛圖雙目漲紅,轉身喝令萬斯:「你來!」

萬斯不為所動。

波洛圖咬牙,舉仗欲打:「作反啦!」

萬斯凜然直視波洛圖,看得他心也虛了。

「你這忘恩負義的傢伙,當年沒有我提攜你,今天你還不是呆在鄉裡養雞!」

萬斯冷冷的說:「沒有我幫你打江山,押對注,你也不是一個宰豬的肉販!」

波洛圖盛怒,一杖接一杖,把萬斯打得鮮血淋漓,倒地不起。「媽的!誰是宰豬的呀?你這含血噴人的混蛋!你這養雞的蠢貨那有資格幫我打江山!」

鏗然一聲,皇家御賜的權杖最終也被波洛圖打斷。這根象徵了波洛圖從小離鄉別井、一生不擇手段去追求功名利祿的權杖,竟然以這樣愚蠢的方式毁掉。

「去死吧!你們這些贍小鬼!」波洛圖憤然丟下折斷的權杖,然後瘋狂發炮。

東角鎮烽煙處處,房屋焚燬、倒塌。人獸兩軍早停止交戰,爭相逃命。

早已力盡的雌猿,在濃煙圍攻下更無力逃跑。燃燒多時的和平紀念碑終於崩倒,向她塌過去。她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閉起雙目等死──

紀念碑的跌勢停頓,凝在半空。

一身焦味的常綠咬緊牙關,兩手衣袖雖然燃燒中,仍用盡所有氣力扛著石碑。巨石把他雙腳壓得深陷泥土,骨頭勒勒作響。

眼看常綠體力不支要滑倒的時候,身體還冒著煙的阿野以四肢疾走過來,在常綠身旁弓起背部,幫助扛著石碑。「常綠,快,拉出我娘!」

常綠鬆了口氣,頹然跪地。然後他看到了──就像寒武山上御前比試一樣──

時間彷彿停頓。常綠解下大弓拔箭搭箭拉弓瞄準不能動彈的阿野。常綠的手在燃燒。常綠的眼在燃燒。

阿野悲憤怒吼:「壞人──!」

──放!

阿野閉目等死。

勁箭在阿野耳邊擦過。穿過濃煙,越過高樹,直飛天際,到達尋常弓箭無法企及的超級射程!

目標是一座會移動的黑塔──塔頂上的人是波洛圖──他的手正要幹一件邪惡的事──

勁箭不單射穿波洛圖剛按下發射全部火炮的手腕,餘力還把他拖行,狠狠釘在身後的鐵壁上!

波洛圖慘叫後再慘叫,痛得雙腳亂踢,其中一腳碰著控制杆,把「葛老巴」轉向對著華麗城堡。所有已上膛的火炮,同步轟炸!十八個帶著煙尾巴的巨大火球,沿著妙曼的弧線,飛進如夢如幻的華麗城堡裡。

波洛圖瞠目結舌。

──夢碎,還是夢醒?

常綠丟下大弓,跟阿野合力支撐著石碑。奈何兩人相拼時已耗盡氣力,更被火炮燒傷,石碑越壓越低,雌猿已經透不過氣。

在他們絕望之際,石碑突然緩緩昇起。十多名士兵和野獸,合力抬起石碑。人蔘借機會用鬚根拖出常綠、阿野及雌猿。士兵用鋼盔取水,撲滅常綠和阿野身上的火。

常綠和阿野雙雙軟癱地上,呆望藍天。

阿野側頭瞧向常綠:「你,好人……」

常綠雖然累得要死,仍勉力報以一個淡淡的微笑。



>>>Chapter22 談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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