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December 18, 2007

 

Chapter20 禍水



華麗城的水力系統全盤崩潰。藏在石壁下的水管不斷爆破,落石飛散,城裡亂作一團。

萬斯呆立在廣場的高地。原來悉心栽種的花圃已淹沒在流水下。大水熄滅過半數的燭光,城堡不復往昔璀燦。
衞兵和馬伕拼上了命,把被水圍困的彩馬帶到萬斯旁的高地。彩馬低頭搖首,甩掉鬃毛的積水。

萬斯問:「你們有沒有見過男爵大人?」

衞兵擦去臉上的水珠。「我剛才到寢室找過,但男爵與夫人也不在內啊。」

萬斯眉頭緊皺。「整晚都不見他們的踪影,到底往哪裡去……」

「嗨──我們已在海上漂流了三天,可否救我們上岸?」爛醉的男爵夫人軟癱在長木桌上,向萬斯等人揮手救求。另外美琨的四個僕人則堆壘在桌子另一端,不知是生是死。

「救上岸?」

萬斯、衞兵、馬伕面面相覷。衞兵正打算跳進水裡把木桌拉過來的時候,夫人突然站起來:「噫……為甚麼……我們的船好像駛回華麗城似的……?」

一直昏死的四大僕人傻笑著說:「沒可能啦夫人!早說你醉了……來!再飲!」

夫人的臉紅得像個柿子,失聲大叫:「走呀!快起來划船呀,有鯊魚呀!救命呀!」

萬斯搖頭長嘆,指揮衞兵:「你立即派人找男爵出來,我怕他遇上麻煩。」



圓錐狀的塔尖內壁,鋪滿深藍色玻璃片,上面用金漆畫滿精細的星空圖。每一顆星的位置,就鑲嵌一粒鑽石。

美琨在華麗城這幾天裡,每夜臨睡前,都幻想著可以和八代並肩躺在床上,一邊觀星,一邊回憶兒時往事。但現在躺在身旁的,卻是個男扮女裝的變態……

兩個失意的男人,盯著星海發呆。

波洛圖揪起礙手礙腳的長裙,揉著被八代用燭台打得隱隱作痛的屁股:「我……我們沒幹甚麼吧……」

美琨被波洛圖的說話狠狠刺痛,立時轉身,背著他掩面痛哭。「我……我真誠獻出的一吻……竟然……」

「吻?甚麼吻呀?」波洛圖大驚,坐起上半身,瘋狂搖動美琨肩膀:「媽的你好快點給我說箇清清楚楚!」

「請問美琨先生在嘛?」衞兵大力敲打房門。「我們怕塔樓會崩塌,請你立即跟我們離去,好嗎?」

波洛圖與美琨大驚,兩人同時做了個「不要作聲」的手勢後,動也不敢動。

「嗯,沒人嗎?」

另一名衞兵說道:「安全至上,我們應該進去確認一下有沒有人。」

「好啊。嗯,門沒有上鎖──」

波洛圖和美琨死灰著臉,想動也動不了。

兩名衞兵的下巴已跌落胸口。「男……啊,不,美琨先生,我不阻你與八代小姐的好事……小人先行告退……」兩人立即關門離去。

波洛圖扯破長裙,大力踢開房門,責罵兩名衞兵:「你倆胡說甚麼呀?發了瘋認不出我是男爵嗎?」

兩人心想今次一定被殺滅口了。

「哼,你們別多想!」波洛圖自負地說:「剛才我與美琨先生,冒死化妝混入敵陣,探知森林大軍,將於天明時攻打我城!你們立即頒令下去,全軍準備火炮,迎擊敵人!還有,立即派騎兵步兵緝拿那逃獄的野小子,格殺勿論!」

「遵命!」衞兵敬上軍禮,然後匯報:「男爵大人!……小人其實有事順道匯報:城裡的水力系統被惡意破壞,現在水淹全城。更糟的是,軍火庫也淹了一大半,我軍正全力從洪水裡搶救火炮與彈藥!」

波洛圖盛怒:「快快快快!我要把那些低等動物打成肉餅!」




小樹熊輕輕降落在深陷垃圾堆的咖啡杯上,打了個呵欠,不一會便睡了。

可憐的常綠、八代和大叫男,當咖啡杯從半空墜落垃圾堆時,被拋出杯外,雖然檢回一命,但卻沾得渾身污物。

八代撥去肩膊上滿佈蟲蟻的飯餘:「哎呀,痛死啦!差點兒給你這天下第一男子漢害死呀!」

大叫男在助聽器的洞口拔出一條剛吸飽血的蛔蟲:「甚麼第一呀?說多遍!」

常綠扯下滿頭的幼麵和抹去發霉的肉醬,站起來,看到遠方的天際已見魚肚白:「糟啦,沒時間啦……怎麼辦……我們就算跑斷腿,也未必能在天明前趕到東角鎮疏散居民……」

常綠好不容易從垃圾堆中拔出被餿水浸透的雙腿,然後扶起八代與大叫男,三人一起離開這坐垃圾山。但走不了幾步,身後傳來七下清脆的警鐘聲。地下一陣震動,數下沉鬱的齒輪起動的悶響在山谷迴盪。

大叫男冷汗直冒,緩緩轉身,看著垃圾山後那座宏偉的鋼鐵堤壩。

常綠和八代不約而同問道:「甚麼事?」

「要沖廁了──」

「沖廁?」

「來!返回咖啡杯內!快!」

八代一臉難為:「人家才剛脫離糞坑……又要跑回去──」當她看到鋼鐵堤壩的閘門緩緩張開,河水像脫韁野馬般爭相湧出來,便走得比兩個男生更快。

怒濤翻騰。三人剛剛跳入咖啡杯,便被巨浪震飛,像蜻蜓般在浪頭上點水前行。常綠舒了一口氣,由險些葬生巨浪,到乘著咖啡杯順流而下直撲東角鎮,著實帶點運氣。

由於水流急湍,咖啡杯的速度不遜於騎馬。八代站起來,遠眺河畔:「快要到東角鎮了……看到前面的木橋嗎?我們在那裡跳水便可以啦!」

常綠、大叫男、小樹熊一起瞪起不可置信的眼睛:「跳水?我不會……」

八代搖頭嘆息:「沒想到你們那樣窩囊……」

常綠掌舵,嘗試把它轉向漂移到岸邊,但河畔怪石嶙峋,根本找不到插入位,稍一不慎,便會撞上巨石,後果不敢想像。他最感到可惜的是杯上沒有長繩,否則可以綁在箭上,再射到岸邊大樹……

八代所指的木橋已過,但咖啡杯仍然無法靠岸。

常綠不但憂心未能趕到東角鎮,而且任由咖啡杯隨水漂流,最終進入森林,到達那個堆滿垃圾的大瀑布,屆時能夠活命的,大概只有小樹熊一個。

大叫男卻忽然大叫起來:「我想到啦!」

常綠大喜:「有甚麼妙法呀?」

大叫男拍拍杯子:「翻了它。」

八代破口大罵:「瘋了嗎?」

大叫男冷靜地搖頭:「不。我不是瘋。我都知道很難說服你們,所以──」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大叫男忽然彈跳到半空,然後重重踩在杯子邊沿。咖啡杯應聲翻倒。失去平衡的常綠和八代本能地抓實杯子。機靈的小樹熊不得不再次施展滑翔秘技逃命。三人同時跌落水裡,沉入河底。

不諳水性的常綠、大叫男喝了幾口渾濁的河水後,發現雙腿已降至河床。而咖啡杯則像一頂巨大的帽子蓋著他們。當常綠以為快要淹死在杯內的時候,河水奇蹟地沒有注滿咖啡杯,只是僅僅到達他們的肩膀。

八代吐出一口污水問大叫男:「這便是你的妙法嗎?」

「正是!咖啡杯雖然翻倒,但杯內仍有小量空氣,所以無論外面風大浪大,水也不能淹沒這裡。」大叫男得意地回答。

常綠問:「命是保了,但我們現在不辨方向,怎麼辦?」

八代問:「對啊,這裡空氣不多,我們能捱多久?」

大叫男漫不經意地說:「別急。快有救啦。」

八代更是好奇:「有救?誰會跑來河床救我們?」

大叫男搖頭:「別只顧說話,有否感覺到水流越來越慢?」常綠經他一說,也察覺這微妙變化。

「鋼鐵堤壩每次排出足夠沖走垃圾的水後,便會關閘,蓄起水力。」

常綠和八代也覺得水流越慢,咖啡杯便越來越重。在大家快要支撐不住時,合力一推,咖啡杯翻倒,重重摔在已斷水的河床。三人彷如隔世,重見天日。

常綠重重拍打大叫男肩膀:「真有你的!為甚麼你那麼清楚堤壩的運作?」

大叫男笑得苦澀。「那東西……也是我設計的……」

常綠和八代感到無比震驚。他們矢志要揪出污染森林的元凶,原來便是眼前這名無邪的天才少年。

八代抓著常綠臂胳:「救人要緊。別的事,遲些再談。」

常綠瞧著八代,報以一個感激的笑容。「好吧,我們要爭取時間!一定要在大戰前疏散東角鎮的居民!」

八代待在東角鎮最久,所以由她領頭先走。跑不到百步,便看到小樹熊早已安靜地蜷在樹下睡覺,等待他們。八代抱起牠,繼續向前跑。就在太陽第一線光芒射向和平紀念碑時,三人終於趕到廣場。

常綠和八代在還未開業的店舖外,試圖找尋一些可以敲打出聲響的東西。豈料大叫男已扯盡嗓門,張口大叫:「起來呀!大家起來呀!快快快!」

大叫男的聲音在寧靜的早上顯得更嘹亮,大有地動山搖之勢。東角鎮一眾居民在睡夢中被吵醒,盡皆憤怒莫名,好些人手持棍棒、火把,魚貫從屋內走出來抓人。

「媽的!大清早在叫賣甚麼?」

「小人你找死嗎?」

常綠站在水池邊上,朗聲警告團團圍著他的鎮民:「各位東角鎮的居民,對不起大清早便吵醒你們……我……我不知從那裡開始說起,總之,請你們快點逃離這裡!天明時,森林裡的猛獸便會攻打華麗城!我怕牠們經過這裡的時候會誤傷大家!請暫時離開躲起來!」

一名老伯笑得骨頭裂裂作響:「神經病!我們攻打你才對呀!」

其他鎮民又笑又罵。「我們跟森林相安無事,野獸無端攻擊我們幹麼?」

八代連忙接力解釋:「牠們不是要攻打你們,但你們留在這裡會很危險啊!」

鎮民惺忪的睡眼漸增怒火:「這些傢伙瘋啦!要打,我們先打死他們!」

八代瞧著常綠苦笑:「糟啦,真是好心沒好報啦……」本來睡得甜甜的小樹熊也被周圍的殺氣弄醒,毛髮直豎。

常綠心煩得想去死。一方面怕鎮民無辜捲入戰鬥,另方面,能否保著八代和大叫男的安全也成疑問。

第一線淡黃色的陽光穿透森林,直照常綠焦慮的苦臉。

「常綠──!」

常綠和八代認出這把野性雄渾的聲音。常綠四顧,最後在噴泉對著的排屋屋脊上,看到阿野和人蔘的身影。
阿野一身白毛在微風中飄揚,強橫有力的虎臂拔出腰間長刀,彷如天神降世。「你,不是講和。你,領兵,打我!人類,壞人,不可信!」

鎮民大清早便看到一隻白色老虎在說人話,大家都呆了。

常綠不知阿野甚麼時候已站在屋脊上,但從牠的說話推斷,牠可能誤會自己在鼓動村民反攻森林。常綠試圖解釋:「阿野,你誤會啦……」

唬呀──

阿野沒把常綠的話聽進耳朵,只是握拳放聲咆哮!叫聲過後,森林方向傳來轟隆轟隆巨響,地面震動。揚起的沙塵背著初昇的陽光,整個森林彷彿在移動中。

眾鎮民看到眼前異像,才知道常綠的警告不是謊言,不禁害怕起來。「慘啦!森林真的要殺絕我們……」「走呀!」「快逃啦!」不消半晌,本來殺氣騰騰的鎮民變得驚惶不安,四散逃命而去。

常綠指著落慌而逃的鎮民:「阿野,你看清楚!他們不過是普通百姓,請不要誤會我勾結人類來對付森林啊!」

阿野冷冷舉刀,指著常綠後方:「那些,是甚麼?」

常綠,八代和大叫男同時回頭一看,目定口呆。

一枝由騎兵和步兵組成的部隊,正向著東角鎮挺進。

部隊裡閃出單騎,快馬前來鎮上探敵。馬上探子發現站在高地的常綠和大叫男等人:「哼!逃獄的小子果然在這裡!」

探子回隊,向今次領軍的告魯士匯報常綠等人的踪影。

告魯士冷笑,舉起軍刀,號令手下:「你們留心聽著!殺掉那兩個破壞城堡的小子!除了那個女的,不要傷害她!明白嗎?」

「明──白──!」

探子突然指著森林方向,聲音顫抖:「將軍……那些……是甚麼?」

告魯士回首,便看一批意想不到的敵人──不同類型猛獸、猛禽、巨型爬蟲、樹精等,殺氣騰騰地向著他們走過來。「媽的……那臭小子說甚麼森林反擊是真的嗎?」

華麗城和森林兩軍隔著和平紀念碑對峙,可憐的常綠恰好夾在中間。

阿野的養母雌猿雖然病重,但靠著兩枝破木當拐杖,亦隨著大軍出征。當她看見高高在上的常綠和他身後的軍隊,聲音悲慟:「嗚……這小子,帶兵,打森林……人類可惡……人類……只有一種……就是壞人!」

另邊廂告魯士則厲聲呼喝:「這野小子不是人啦!裡通森林猛獸來攻打人類!」

八代與大叫男一身冷汗:「慘啦,死定啦……水洗都不清!」

「怎麼辦呀?」常綠百辭莫辯,腦袋痛得像要裂開──從胡裡胡塗地被逐出大寨、家破人亡開始,來到東角鎮,便捲入一連串胡裡胡塗的冒險。森林、華麗城、垃圾堆,最後又胡裡胡塗地夾在兩支大軍中間──這是個玩笑嗎?我只想重建家園,我只想……再見父親母親一面……

想到這裡,常綠不禁垂頭,流下一滴眼淚。輕若鴻毛的淚水,滴下雜草叢生的水泉,泛起一個微不足道的漣漪──就在向外擴散消逝的圓弧裡,常綠看到一丁點光。常綠步下水泉,腳下盡是令人發毛的苔蘚。他撥開亂草,在髒水裡摸到一件冰冷的硬物。

常綠把硬物拉起,扯去纏繞著的草根,才發現這是一把接近等身大的長弓!

八代奇道:「為甚麼會有把弓藏在這裡?」

大叫男檢查著:「這是甚麼金屬來的……嗯,這裡刻了些字……甚麼……『南海一石』……」

「南海一石?」常綠大吃一驚,立即翻過長弓,來回細看這行秀美的刻字:「這是……這是我父親的外號啊……」

八代問:「這是你父親的嗎?」

「我不知道啊,我從來未見過這把弓……」

大叫男再問:「這把弓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剛好由你發現,真是天大的巧合啊!」

「巧合……?」常綠再想了想,眼神堅定地瞧著八代和大叫男:「不。這不是巧合。一件樹衣、一粒種子,你們都親身體驗過……一定是他放在這裡!」

八代大喜:「角叔!」大叫男搶著問:「誰是角叔?那個送種子的人嗎?」八代回答:「是呀!噫,那粒種子最後種了……」

常綠雙手執著長弓,閉目默想,心境平和,所有聲音也聽不進去。「難道角叔向我暗示甚麼……」常綠張目,便看見屋脊上的阿野。「……要殺死牠嗎?」

森林大軍裡的野獸躁動不安,在等待阿野揮軍前進的指示。「可惡!談和?人,壞人!」「破壞森林人,壞人!」、「壞人,殺!破壞森林人,殺!」

相反華麗城大軍目睹森林猛獸那種饑渴的惡相後,部份士兵開始膽怯起來。「我們不是來抓那臭小子嗎……?這些野獸是甚麼回事呀?」「牠們是衝著我們而來的嗎?」「難道是那小子的同黨?」

告魯士聽到這些打擊士氣的怯懦說話大感不悅,高聲喝令:「你們還是軍人嗎?你們手裡的是鋼鐵,難道會怕牠們那些肉和骨嗎?來吧!給我殺!」

告魯士一聲令下,所有士兵舉刀舉槍大叫大喊,以壯聲威。但他知道,以目前的兵力,根本敵不過那些處於絕望邊緣的野獸。所以他暗裡抓著探子,命令他快馬回華麗城通報,要求增援。「小子,記緊叫男爵出動『葛老巴』。」探子有力地點頭,然後在一片喊殺聲中策馬離去。

屋脊上的阿野揚起手中長刀:「殺!破壞森林人,殺光!」

常綠無奈,提起長弓,搭上箭,瞄準阿野的咽喉。


>>>Chapter21 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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