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December 18, 2007

 

Chapter17 蜈蚣



鋼鐵囚室內瀰漫著團團白霧。大叫男視野一片模糊,只隱約聽到布帛撕裂聲。「你怎麼啦?」

常綠沒有回答。死寂裡突然冒出兩記金屬碰撞的聲音。以大叫男打鐵多年的經驗,憑響聲便可猜出跌落地上的是兩塊鐵──是他給常綠包紮斷腿的鐵片。

大叫男揮手撥去濃霧,終於看到常綠。常綠的精神似乎不錯,向他笑了笑。

大叫男指著常綠的前額:「你的頭髮白了一大片呢!」

常綠的眼珠子無論多努力往上移,也看不到自己前額的頭髮。忍痛一拔,手指裡拈了一條白得像雪的幼髮。「真正……成功了……」

常綠伸展受傷的右腿,一些表面傷痕也沒有,更別說剛才慘遭骨折之苦。

大叫男目瞪口呆:「……你是甚麼人?你是人嗎?」

常綠也一臉茫然:「我……也不知道……」

大叫男半跪下來,像鑑賞珠寶般捧起常綠的腳細看:「真奇妙啊……」

常綠臉上一紅:「放手啊!怪難為情的!」

「你的腳很少毛啊……」大叫男神色凝重,好奇的眼睛緊盯著常綠的褲袴。

常綠尷尬地笑說:「你……在看甚麼呀……我們快想辦法逃……喂……你想怎麼樣?喂!停手呀!」

大叫男一句話也沒說,便想脫去常綠褲子。常綠拼了老命拉緊褲頭:「笨蛋!你還想證實甚麼呀!」最後被迫出腳,把大叫男踢個吃狗屎。

大叫男大力擦著被踢到通紅的方鼻:「人家跟你開玩笑嘛,怎麼打人啊……接著怎麼辦?」

「傻瓜!」常綠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屈膝跪地,原地彈跳,確實傷勢無礙後,便說:「逃出去。」

大叫男絕望地著鐵欄柵與高高在上的小窗,無奈苦笑:「怎樣逃?這裡除了天花的通氣道,無路可逃。僅有的窗也裝置了堅固的欄柵……氣死我啦,當時的設計是防止外敵入侵,現在卻把自己困在這裡……」

常綠拍拍腰身,連僅有的短刀也丟失,但卻在腰帶的暗袋摸出一粒小東西。

大叫男瞪大眼睛,看著常綠指頭上的一丁點:「這……是種子嗎?」

常綠點頭:「是。但我也不知道是甚麼類型的種子。送給我的人……好像知道很多事情,說不定這小東西現在可以幫上忙。」

大叫男拍掌大笑:「好啊好啊,我們立即栽種它吧!」

常綠踩了踩由鐵片鋪設的地板:「我們在底層嗎?下面有沒有泥土?」

「有!我們正身在地面的一層。」大叫男從工具枱上拿了個小鐵鎚:「我哀求多時,他們才給我唯一的打鐵工具去製造助聽器,好讓我關在這裡也有點玩意兒。」接著他用小鐵鎚在床後的一角用力一扳,一塊鐵片應聲翻開,露出下面一個小洞。

常綠奇道:「這個洞是甚麼來頭?」

大叫男靦腆地笑了笑:「我打算掘地道逃獄……這個洞已掘了數天……」

常綠微笑,然後把種子埋在泥裡。大叫男則從牢房一角的水桶內,合掌掬了一點水,灑在種子上。

大叫男一雙濕淋淋的手在褲管擦乾:「我想問呢,就算這東西能長出攀天的長籐……要多久?你好像沒有很多時間。」

「我不知道。」常綠一臉茫然。

兩人坐在地上,看著泥土吸乾水份,靜待種子發芽。直到雙腿發麻,泥下的種子仍是毫無動靜。

常綠沒神沒氣:「有水有泥,還欠甚麼呢?」

「我知道啦!施肥!」大叫男二話不說,飛快脫去褲子,抽出雞巴小便起來,赤黃的尿漿噴灑,嚇得常綠連忙滾開。

「哇呀!你好髒啊!」常綠滾到鐵閘處才放膽停下,差點吐了出來。

「你看!」大叫男驚訝地叫喊。

「混蛋!穿好褲子沒有?」

「啊……等一會。好啦,快點過來!」

常綠慢慢回首,確定大叫男穿上褲子後,才走到下種處。泥土早吸乾了「肥料」,瀰漫著一陣尿臭。除此以外,跟施肥前沒兩樣。

常綠不快地盯著大叫男:「你要我過來看甚麼?」

大叫男一臉認真:「看甚麼?不就是施了肥之後,毫無作用嘛,難道你看不出嗎?」常綠被氣到哭笑不得,正要發作,下種處冒出了一絲白煙。兩人狂喜,渾忘惡臭,立即俯臥地上仔細觀察。突然「篤」的一聲,一株青綠嫰芽破土而出。

「成功啦!」常綠和大叫男興奮得跳起,緊緊擁抱。

嫰芽繼續生長,但長至巴掌大,便停了下來。

「哎呀,停下來啦!」常綠失望地說。兩人才高興得一陣子,便洩了氣。

大叫男:「我知啦,施肥不夠,快來!」

常綠指著鼻頭:「我?我很久沒喝過水,不知道……」正要解下褲頭的時候,他才發現大叫男早彎下腰來,在等待著甚麼似的。「求求你放過我吧!滾開!」

大叫男一臉土灰。「人家想跟你打打氣嘛……」

常綠待大叫男遠去,才放膽小便。但奔波了一整天,連汗也沒有,何來小便?

站在牆角的大叫男有點不耐煩。「努力點吧!你這樣小家子怎麼能拯救全人類呀?」

哼──常綠一氣,猛力一擠,只有三數滴落在嫰芽旁。泥土瞬間吸光,未幾,嫰芽再緩緩長出兩、三片小葉。「過來看!長啦!長啦!」

大叫男跑了兩步,便俯伏地上,身子滑到嫰芽前才停下,近近細看著。嫰芽只長多一片葉,又停了。

「沒啦?真糟糕……」大叫男翻身屈膝彎腰彈跳起來:「得快點快點多多喝水才成!」他跑到牢房盡頭,扭開一處喉管,湊上嘴巴便大喝特喝,直到要吐為止。大叫男捧著脹得像木桶那麼大的肚子,口裡還含滿水,得意地笑著:「別焦急,多等一會!快啦快啦!」

一直低著頭的常綠咬著下唇,緩緩抬頭瞧著大叫男,眼裡盡是失望神色:「不用啦,那嫰芽死了……」

「死了?」大叫男嘴裡的水像噴泉噴灑,弄得常綠上半身完全濕透。失望透頂的他半跪下來,雙手著地支撐著洩盡氣的身體,看到巴掌大的嫰芽早已乾枯,橫臥在泥上。

常綠臉上掛滿點點水珠。「沒希望啦……」

「等一下。」大叫男檢起那瞬間僵死的枯芽:「你看這東西像甚麼?」

常綠擦乾了臉:「絕望。」

「不!你看清楚!」大叫男用手指撫順僅有的小葉。「這東西……像根鑰匙呀!」

「鑰匙?」

大叫男連跑帶跳去到鐵閘,從旁伸手出欄柵,扭轉手腕,把「鑰匙」輕輕插入鎖內。「鑰匙」的小葉像有生命般,扭曲、伸展,充塞每個鎖齒。

大叫男一扭,卡的一聲,响遍囚室。

常綠狂喜,跳起來從後擁著大叫男,兩人扭成葫蘆般滾在地上。

「喂!你倆靜一點好不好?」鐵欄柵外廊道盡頭,傳來獄吏的叱喝聲。

大叫男不甘示弱:「喂!你倆給我閉嘴!」

「媽的小子!找死嗎?」兩名獄吏一高一矮,各自抄起兵器,氣沖沖跑過來。矮個子揮起長刀,劈在鐵欄柵,濺起幾星火花:「小子,找死嗎?」高個子見常綠和大叫男一起站在離廊道最遠的牆壁。「你倆個站在那裡古里古怪的在幹甚麼?」兩人沒有回話,只是專注盯著鐵閘。

高個子在欄柵外彎弓搭箭,瞄準常綠:「你倆個快給我站出來,否則別怪我箭下無情!」

常綠向大叫男打了個眼色,然後向著鐵閘奔跑:「你別怪我們腳下無情!」

矮個子暗裡竊笑,心想你倆的腿就算穿過欄柵,也不夠長得踢到自己。

誰料到鋼閘的鎖早被弄開,常綠和大叫男拼盡全力的一踢,把沉重的鐵閘踢開。兩名獄吏想逃已經太遲,齊齊吃了一記巨型鋼鐵巴掌,登時頭破血流,暈倒當場。

常綠搶過弓箭,把長刀交給大叫男。

「不用啦……我討厭這些殺人的東西。」

常綠棄掉長刀。「我也不喜歡。走吧。」

「等會。」大叫男小心奕奕從鎖內拔出「鑰匙」。「這東西……太神奇啦!」

常綠點頭:「對。留著它,將來可能還有用。」

大叫男有點愕然:「不不不,我所講的『神奇』,不是它能夠開鎖。我的意思是把這粒種子交給你的那個人。天啊!他能預知未來嗎?」

「預知未來?可能吧。如果有命逃出去,一定要拜會他,問箇清楚。」

大叫男問:「我們現在便逃嗎?」

常綠有點猶豫:「我不知……首先應該救出被困在華麗城裡的一個人,還是去救華麗城外很多很多人……」

大叫男呸了聲:「那用多想?當然先去救很多很多人啦!」

「先救很多人嗎……」

常綠的表情失望透頂,連不諳與人相處的大叫男也看出不妥:「嗨,你……想救的那一個人,跟你很要好的嗎?」

「要好……也算是吧……」

「哪你認識其他很多很多的人嗎?」

「不認識啊。」

大叫男仰首大笑:「早說嘛!我們先潛入城裡救出那人,然後逃出去救其他人,不就成嗎?」

「好啊。謝謝你。」常綠笑了,心裡有點高興,有點感激。至於為甚麼高興、為甚麼感激,他可沒細心想下去。

整座鋼鐵酒店的藍圖盡在大叫男的腦袋裡。他領著常綠在暗道窄門間左穿右插,不消一會,便來到一通地下長廊。

大叫男向常綠示意放輕腳步:「長廊盡頭,便是與華麗城共用的地下倉庫。通過倉庫,便可進入城堡。」

常綠點頭表示會意。兩人彎身潛行,避過燈火。但越接近倉庫,燈火便越通明,若勉強前進,一定會被遠遠守衛著倉庫入口的士兵發現。

常綠拔箭拉弓,閃電連環二發。篤篤兩聲,兩名士兵皆前額中箭,應聲倒下。

大叫男緊張得牙關打震:「你……你你……殺……殺殺殺人……」

常綠微笑,展示兩個早被拔出來的金屬箭頭。

「真有你的!」

兩人快步跑到倒地的守衛旁,常綠拾起兩枝箭身後,嘗試在守衛身上搜索倉庫的鑰匙。忽然身後傳來機關發動聲,厚重的倉庫閘門緩緩向側滑開。閘門後,大叫男愣愣地從鎖頭拔出由種子長出來的「鑰匙」。

「看來這『鑰匙』甚麼門都能開啊!」大叫男一臉興奮瞧向常綠,但常綠卻異常冷淡。「怎麼啦,不喜歡嗎?」

常綠搖首。他的焦點投在閘門後的東西。「你看看背後的倉庫……」

帶著鐵腥的寒氣從倉庫湧出通道,大叫男背心一冷,轉身面向倉庫,才看到裡面堆積如山的「貨物」──數不盡的烏黑鐵炮,從圓心向外螺旋排列,像一條盤睡的大蜈蚣。


>>>Chapter18 星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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