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December 18, 2007

 

Chapter15 大叫男兒



「爸爸,小黑在嗎?」

「甚麼?」常父在樹幹上打入最後一顆釘,抹去額角的汗水,探頭張望,半晌後才發現小小的常綠站在樹下。「怎樣啦小綠,你的寶具貓咪呢?」

常綠沒好氣地回答:「人家剛才不就是問你小黑在哪兒嗎?」

常父聳肩:「人家剛才打釘聽不清楚嘛……哎,你來得真巧,麻煩到那疊木板旁,拿十枚釘給我。」
「你自己下來取吧,我要去找小黑啊。」

「才那些少功夫,不要拒絕我啦!我在樹上已跪了一整天,膝蓋也酸了。求求你幫幫忙啦!」

常綠扁著小嘴,不情不願的繞過大榕樹,走到木板堆旁。只見不同形狀的木板、枝幹,東歪西倒,散落一地。「這樣亂七八糟,怎麼找呀……小黑!」

小黑被壓在如山的木板下。常綠只看到兩條軟軟的貓腿。

常綠不顧木板邊緣還未磨去的尖屑,翻起一塊又一塊比他更重的木板。「小黑,你別死,不要嚇我呀……」

坐在樹枝上休息的常父聽到異聲。「小綠,甚麼事呀?找不到嗎……噫,你在哭嗎?」

小黑雙目緊閉,嘴巴和肛門滲著血。常綠急忙抱起小黑跑進屋內,到廚房找媽媽去。

常綠哭訴著:「媽,小黑被木板壓著,流了很多血,好像要死了,怎麼辦呀?」

常母放下手上的菜刀,擦淨雙手,抱起小黑,把牠輕放在桌上。她看到常綠雙手插滿木刺,鮮血淋漓,也大概估計到發生了甚麼事情。細心檢查過小黑後,沉默了一會,常母才敢說出結果:「小綠……小黑已經死了。」

「不!」常綠大哭:「不,不……你們不是說貓有九命的嗎?小黑為甚麼會死啊?不……」

常母擁著哭得打顫的常綠,溫柔輕撫他濃密的黑髮。「來,別哭啦。『造物律』告訴我們,有生,就有死。我們每個人,每隻貓,每條狗來到這個世界,都逃不了『造物律』的規限。傻孩兒,我先給你照料雙手,然後找爸爸,一起安葬小黑,好嗎?」

聽到「安葬」二字,常綠哭得更淒涼,突然掙開常母,搶去小黑,離開家門,快步跑上山,消失在樹林裡。

常母站在門外,也不阻止,只寄望孩子哭飽以後,便會自行回家。可是直到半夜,常綠還未回來,更糟的是下著細雨,天氣比日間冷得多。

常父抱怨:「你呀,怎麼可能讓他這樣子跑上山?真給你氣死!」

常母啐了聲,提起油燈:「你想留在屋裡吵到清早,還是上山找小綠呀?」

常父做了個鬼臉,拿起柴刀,跟常母一起走上山。

「小綠!小綠!」

常父常母走遍半個山頭,到過常綠採花撿石的地方,也找不到愛兒的蹤影。

「呀喔,我想起來──」常父用柴刀大力拍打前額:「早兩天我帶他到山谷後的小溪捕魚,小綠興高采烈的說學會以後,便帶小黑來,燒魚給牠吃……」

常母眼色一厲,逕自搶步領前。兩人邊走邊喊常綠,翻過山谷,便開始聽到流水之聲。常父指示方向:「拐多一個彎便是啦。」

喵──

常父常母對望了一眼,快步循著貓叫聲跑去。經過層層巨石,兩人在遠遠的黑暗裡看到兩點圓圓的青光。

喵──

「小黑……?」

和風細雨的半夜,常父常母未能確應那頭貓是否小黑。但貓兒像有靈性般,向著兩人大叫,然後轉身便跑。兩人急步趕上,隨著貓兒走過十數棵大樹後,終於找到常綠。

小小的常綠軟癱在大樹下,不知是昏是睡。叫常父常母不解的,是常綠身體不住冒出絲絲白煙。貓兒彷彿功成身退,跑到常綠身前,輕舐他的小手

常母不可置信地抱起小貓:「爸爸,真的是小黑啊!」

常父蹲下,抱起昏睡的常綠。原來又黑又濃的頭髮,在前額處小半綹卻變白了。

「媽媽……我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啦……」




哇呀──

常綠在睡夢中驚醒,張眼一看,只見一片黑。當他彎腰坐起來的時候,右腳傳來無比劇痛。常綠對這種痛楚很熟悉。一年前在寒武山寨內的格鬥比試裡,他便給一個大塊頭師兄踢斷了腳脛,差不多要三個月才痊癒。

常綠捋起褲管,發現斷骨處已夾著兩片鐵板,用粗布包紮得穩穩妥妥。

常綠環顧四周,都是冰冷的鐵牆,正面的是一排像手臂那麼粗的鐵欄柵,附有一道閘門。欄柵外的廊道點著數枝長燭,火光暗淡,再笨的,也知道這是一座監牢。

「嗨!醒來了嗎?」

背後一聲暴叫,把常綠唬得冷汗直冒,回頭細看,才發現囚室的暗角裡,站了一頭用雙腳站立的牛。

「你……是誰?是人嗎?」

「牛」走前兩步,進入燭光的範圍:「你好!我的名字是大叫男!」

常綠苦笑:「你說話這樣大聲,果然名不虛傳……」他這時才看到這名自稱大叫男的少年,方臉方鼻方嘴,連眉毛也是黑黑長條狀,沒有任何弧度。充滿稜角的大頭則戴了一對由烏鐵打造、狀似牛角的東西。雙角的基部緊貼耳朵,角身向下彎,尖端略為向前微揚。仔細看下去,角尖開了洞,與其說是牛角,不如說是號角。

「啊,對不起,這對助聽器這今天剛造好,但我獨個兒被困在這裡,一句話也沒說過,壞習慣還未改過來……」大叫男手舞足蹈著向常綠解釋。

「助聽器?是甚麼玩藝兒?」

大叫男指著角尖的洞:「我自幼打鐵,聽力很退。帶上這對傢伙,聲音從這個洞口傳入,在角內迴盪、擴大,那樣我才聽得清楚。」

常綠眨動大眼。「很棒啊……」

「是啊,我也是這樣子想!」

大叫男爽朗大笑,毫不忸怩接受別人稱讚,常綠覺得有點怪怪的,想了一會,也覺歡喜,回以一個微笑。

大叫男接著說:「是我幫你包紮傷口的,雖然骨折了,但只要休息三五七年,一定可以康復!」

常綠被氣得翻了眼。「這裡是甚麼地方?」

大叫男搥打胸口:「這裡是酒店。唔,更準確一點,應該是總統套房。」

常綠瞇起雙眼盯著大叫男:「左看右看,這裡也是個牢房……」

「牢房」二字重重踐踏大叫男的自尊,他身子一軟,向前拜倒,伏在常綠身前床沿痛哭:「嗚……這裡本來真的是總統套房……」

常綠覺得這人傻傻痴痴,也沒空理會,仰望四壁尋找逃生的路。房裡唯一的窗子開得極高,並裝了鋼鐵窗框。縱然有繩索攀上去,徒手能否破窗而出,也成疑問。

大叫男哭著說:「連我也逃不掉,你別想。」

常綠問道:「你被關了很久嗎?」

大叫男扁起了嘴,想了片刻:「自從完成酒店的結構工程……我想……十多日吧。」

「為甚麼被囚禁在這裡?」

「嘿……因為我是華麗城的總‧設‧計‧師!」

常綠奇道:「是你?真的意想不到啊。那些會動的玩藝兒很精巧啊!為甚麼會自己轉動的?」

「嘿嘿,這是我家族的發明,不會隨便告訴別人的。」大叫男擦擦方鼻,一臉自豪:「不過既然你苦苦追問,我便不妨告訴你……」

常綠瞪大眼睛──我只問了一次而已……

「那些機關嘛,是利用水力來推動的!很厲害呢!更厲害的,是我!」大叫男再次搥打自己胸口:「是我把家族的設計改良得更精更巧。不說別的,就說這座豪華的鋼鐵酒店……」

常綠淡然說:「這裡是一座監獄。」

大叫男頓了頓,瞬間又大哭起來:「嗚……波洛圖男爵聘用我的時候,說好要建一棟保安森嚴的鋼鐵酒店,招呼貴賓……沒想到我那麼笨,這樣被騙了。我憤而辭工,跟他討工資……便被關在這裡。」

「可惡的傢伙!」常綠咬牙說:「喔……如果天明前逃不出去,人類和森林便會爆發大戰,東角鎮的居民很危險啊!」

大叫男聽得一頭霧水:「甚麼大戰啊?你連站也站不起來,逃個屁?」

常綠嚐試移動斷腳,劇痛難耐。「總之……我天亮前一定要逃出去,希望能阻止大戰發生……」

──這傢伙可能跌壞了腦袋,真可憐。大叫男嘆了口氣,坐地盤膝,以手托腮,盯著常綠:「哪你為甚麼被囚禁在這裡?是因為小黑嗎?」

「不,是因為……」常綠震驚得雙眼暴突,不顧傷勢,跳下床緊抓大叫男肩膊:「小黑?為甚麼你會知道小黑的名字?」

大叫男吃痛:「很痛啊!放手!你呀,是你自己剛才昏睡的時候,不停地喚著『小黑』……」

常綠放開手,坐回床沿,抬頭望著小窗。窗外的夜色,令他回想起媽媽口中的「可怕的夜」。

常綠忍痛抬起斷腿至緊貼胸口,下巴擱在膝蓋上,雙臂環抱,閉目默想:「小黑……你在提點我嗎?把那種可怖的力量……應用在自己的身上行嗎……?」

大叫男聽到一頭霧水,也不敢多問,只見常綠口中唸唸有詞,滿頭大汗,衣領、衣袖、褲管裡,慢慢滲出絲絲白煙。


>>>Chapter16 完美中的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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