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December 15, 2007

 

Chapter13 樹老人朋



「發甚麼呆?」八代把手裡的黃瓜剖開,一半給常綠,一半給剛睡醒的小樹熊。常綠搖頭謝過,小樹熊卻大口大口吃起來。

「吃吧!我們好像一整天沒吃喝過。」八代把頭湊近常綠耳邊,輕聲說:「吃飽了,才有力逃。」

常綠看了八代一眼,取過了瓜,張開大口便吞掉。淡黃的瓜肉,清甜可口,但常綠仍感到非常苦澀。父母雙亡的哀痛還未平復,接著便無辜捲入森林與人類的殺戮中。離開寒武山後的日子,比待在山上更難過。「瓜我吃完了,請你下去。」

「啐。說話不要那麼無情啊。」八代俯視懸在半空的腳掌,扁嘴說:「這棵樹不知生了甚麼病,左扭右曲,樹皮剝落的地方還流出有異味的黏液,想起也可怕……人家可是出盡吃奶之力才爬得上來送瓜給你吃,可不願意這樣快便下去……」

常綠長長嘆息。「阿野說過,這些樹,喝飽污水,卻能生出這樣的瓜,大伙兒才有淨水喝……可惜污物殘留樹身……杝們可是犧牲自己的生命來保護大家。」

坐在樹椏上的八代,這時才看清楚這片背山的盤地。放入眼簾的,是萎頓的森林,綠葉不綠,猛獸不猛。飽受不明疾病煎熬的動物,聚集在這兒,為的便是這些汁液豐盛的臘黃水瓜。

常綠心情極為低落。「爸爸媽媽常教導我,要做一個有正義感的孩子,但千萬不要強出頭,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便找他們。會送命的事情,更萬萬碰不得。」

八代哈哈大笑,拍了拍常綠的肩膀:「放心。一到天黑,我們便逃。有樹衣在,一定可以逃脫。」

常綠搖首。「不。我不是怕逃不掉……我……我想幫助牠們。」

八代失笑:「你瘋了嗎?幫助這些野獸去攻打人類?」

常綠深深吸了口氣,正色地看著八代:「不。我不想打人殺人,也沒有這種能耐……我在想,能否代替牠們去找華麗城主談和。」

八代這下可真笑得從樹上摔了下去。幸好她身手敏捷,半空一翻身便安全降落地上。「跟華麗城談和?就憑你這傻頭傻腦的小子?那些人為甚麼要聽你的?跟送死有甚麼分別?你真的瘋了!」

常綠長嘆。「我不是瘋,只是……有點不自量力吧。」

「有──點──?」八代呵呵大笑:「幸好你有自知之明。別多想啦,一到天黑我們便逃。」

「想死,便逃。」阿野原來一早站在樹下。「我們,晚上,出森林。壞人,殺。你們,留在這裡,不殺。」

常綠對突如其來的開戰感到震驚,立即跳下質問阿野:「你的意思是今晚便開戰,攻打人類嗎?」

「我們,沒有,時間!再不打,便要死!」阿野伸手指向聚集在山腳的災病獸群,冷冷盯著常綠。「你在樹上,看不到嗎?」

一股有別於父母身亡的哀傷湧上常綠心頭。他在瞬間裡不能準確辨識這是一種怎麼樣的感覺。

「咳嗚──」一頭毛髮斑駁暗啞,滿身紅癬的大雌猿,全賴一枝粗大的樹枝作拐杖,踉蹌地走到常綠跟前。「阿野……他們,是誰?」

阿野回答:「他,常綠。跟我,說話,很多話。是好人。」

白老虎阿野稱一頭雌猿為娘,常綠與八代大感愕然,但場面森嚴,也不敢多問。

「好人?」雌猿聲音充滿怨恨,但體虛氣弱,無力大罵。「人類,可惡……的人類……只有一種……就是壞人……咳……咳咳……」雌猿連連咳嗽,站也站不穩,阿野見狀立即上前攙扶。

八代從樹腳拿出早已摘下的黃瓜,以巨葉捲成筒狀,破瓜取汁,送給雌猿。

可惜雌猿並不領情,以僅餘的氣力,撥開八代的手。葉筒向在半空解體,瓜汁濺滿一地,瞬間被泥土吸乾。
「人類……壞人……」

常綠輕拍八代肩膀,報以一個微笑。但面對雌猿,他也只能露出一個歉疚的表情:「我……我不能否認有些人類很可惡。我也很想去教訓那些污染這裡的壞蛋。可是……一但開戰,雙方必定傷亡慘重……」

「殺─殺──殺──!」一直聚集在外圍的野獸由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喃喃說出牠們唯一懂得的人話。

阿野高舉長刀:「今晚,我們,殺!破壞森林人,殺!」

「殺─殺──殺──!殺─殺──殺──!」獸群越說越激昂,舉起自製的簡陋兵器,不消半晌,喊聲響遍山谷。
殺聲震天,小樹熊嚇得鑽入八代領口。

「別怕。」八代輕拍熊背。她表面輕鬆,其實心裡也有點害怕。

常綠看著眾猛獸群情洶湧,情急起來,高舉雙手喝止:「不,等會。不是所有人都是壞人。你這樣攻擊人類,會傷害很多無辜的人啊!」

阿野一聲虎吼,巨掌一伸便抓起常綠。八代卻難得保持鎮定:「阿野快放開他,你說過不殺好人的!」

阿野冷冷盯著常綠。「胡──你,好人,不殺。壞人,殺!」

常綠流露著憐憫的目光。「阿野,人類跟野獸不同。很多時候,我們的作為,並非是我們自己的主意。就像那些砍伐樹林的人,他們都是身不由己……但卻被你們殺掉……」

雌猿冷笑:「人類吃肉,吃掉父親……吃乳豬,吃掉孩子!」

雌猿的指控,直搗常綠心臟。他想起那頓美味的四人大餐。「……對……不知有多少個家庭,毁在一頓飯……」常綠垂下頭,不敢正視任何野獸。

看著常綠的窘態,八代想起博士那些嘔心的動物實驗:博士那些「解除動物之苦」的說話,難道是對的……?

阿野把常綠放到地上。「你們,留在森林。森林外,見人就殺!」

常綠熱血翻滾,一雙拳頭抓得牢牢的,腸胃縮成一團。到這刻,他才弄清楚這是一種甚麼樣的感覺──他覺得自己渺小得像粒微塵。縱然胸腔裡有多偉大的理想,他根本無力去完成……

──放棄吧,常綠。

「沒有話,要說吧?」阿野頭也不回,轉身離去。

「等一會──」

阿野回首瞧著常綠。他發覺眼前這個「好人」,有點地方好像改變了。

常綠渾身放鬆,一雙大眼露出清澈無比的眼神。「貿然開戰,大家都會傷亡慘重。請給我三天時間,讓我弄清誰在破壞森林,把他抓出來。請大家忍耐多一會。」

獸群敵意難平,發出不同的噓聲。

雌猿一臉怒火:「阿野,殺掉他們!」

阿野雖然有點氣,但心裡有幾分喜歡常綠和八代。「嗚,別說啦!」

八代拉著常綠的手臂。「算吧,不要再說下去。」

常綠掙開八代,邁步上前,向獸群跪拜:「拜托大家愛惜生命,不要隨便開戰啊。」

阿野最終也被惹毛了:「嗚──再講,連你也……」

常綠剛癒合的前額緊貼濕漉的黃土,泥腥撲鼻。忽爾,他有一種天地一體的感覺穿透心身。

「咳唔,等一會……」常綠與八代剛才坐著的彎樹忽然發出一把沙啞的聲音。他們回首細看彎樹,才發現樹身縱橫交錯的籐枝、樹結,原來可看成一副乾枯的老臉。

群獸咆哮同時終止。阿野看著彎樹,神情尊敬:「樹嗲,五年沒說話,以為你,死了。」

樹嗲微嗔,鬚根飄揚:「你死我都未死呀!幾百歲,講說話,很費力。今日,要說句話。咳吐──」樹嗲吐出一口濃涎,惡臭難當。八代皺眉,扶起常綠,在他耳邊輕聲說:「原來樹皮那些黏液是杝的口水,怪不得那麼臭……」常綠伸手捏了八代手背一下,命她收聲。

樹嗲:「就讓這小子,試一試。先談,後……」

眾人屏息,靜候樹嗲說下去。過了好些時候,樹嗲還是沒有說話。

阿野等得不耐煩:「後?後……甚麼?」

樹嗲還是不作一聲。阿野覺得有異,走近樹嗲,發覺杝已經死了──除非某天杝開口說話,大家才會把這段「死亡期」修正為「甜睡期」。

群獸開始不安:「怎啦?」

阿野搔頭,一臉懊惱。「等樹嗲,再說話,不知,等幾年。死了,也說不定。」

「怎樣辦?殺?不殺?」群獸互相討論應否出擊,還是遵照樹嗲的說話,先嚐試談和。

阿野問雌猿:「娘,怎麼辦?」

雌猿咬牙:「殺!殺光所有人!」

阿野點頭,拔出腰間長刀,直指常綠:「我給你,一天。明早,晨光,森林出現,我們,出去,殺!」

雌猿大怒:「阿野!瘋了嗎?為甚麼,放過他!他會逃,會殺你!」

阿野搖頭。「娘,他,不會逃。給他,一天。蔘兄,你帶路,出森林。」阿野扶著雌猿,柔聲道:「我們,也可以,待在一起,多一天。」

盛怒的雌猿為之語塞。乾枯的猿指輕撫阿野的臉龐。她驚覺自己對人類的怨憤完全蒙蔽了母子快要訣別的現實。那時她捨命從餓狼中救回來的小東西,現在已是雄赳赳的大白虎。

常綠向阿野道謝。「我們去了。請等我。」阿野一張虎臉沒有任何表情,只揮手指示一個方向:「這裡,一直走,人類的地方。」

常綠拉著八代,抱著小樹熊,向群獸打了個揖,便隨著人蔘離去。

阿野瞧著常綠遠去的身影,喃喃道:「他……好人呀。」

雌猿並不同意:「……誰保護壞人,便是壞人。」


人蔘帶著常綠和八代走到森林的邊緣,指出餘下一段小路後,便折返森林會合阿野,策動明天的大戰。

午後的陽光格外猛烈。小路兩旁的樹早已枯萎,綠葉盡散。光禿禿的樹冠陰影壓在常綠與八代身上,令兩人看起來像是個破裂的人偶。他們心裡各有各焦急,腳步從沒慢下來。

直到太陽已老,兩人才走出森林。運載他們來到這裡的大馬車的殘骸仍在。四散的屍體在烈日下暴曬發脹,圍繞著的蒼蠅像一團小小的黑霧。常綠掩鼻,在地上拾起一把短刀,插入靴筒,以代替被阿野咬碎的匕首。

小樹熊嗅到惡臭,從八代衣裡探頭出來:「可憐啊。」

常綠在想,如果森林跟人類決戰,這樣子的災難會放大多少倍?他回首森林,掃視了半晌,確保沒有其他野獸跟蹤後,便拖著八代急步離開這片亂葬崗,來到大路的分岔口。

常綠驚人的視力,在遠遠山脈間看到華麗城高聳的樓塔。「八代,前面的路應該通往東角鎮和華麗城,你帶小樹熊往南走,速速逃離本領地。」

八代愕然:「不是一起逃嗎?那你往哪裡去呀?」

常綠低頭,沉默了一會。「我先到東角鎮叫居民暫避,然後……便去華麗城,跟波洛圖男爵說個清楚。」

八代搖頭:「不,我不逃。我跟你去。」

常綠喝道:「你瘋了嗎?礙手礙腳的,別跟著我!」

八代昂首,用鼻孔對著常綠,扠腰大叫:「你少放心!我才不會跟你那麼笨跑到華麗城送死!我不過想到鎮上帶大婆二婆走吧!傻蛋!」

常綠暗裡鬆了口氣,嘴巴卻硬起來:「要來便來吧!白送了命可不要怪我!」

八代嘻嘻一笑,上前抓著常綠臂彎:「我覺得你是我的幸運星,只要有你在,我甚麼也不怕!」

常綠瞇眼睥著八代:「啐。那你便是我的掃把星……」說罷揮臂甩開八代的手,轉身便跑。「跟得上便來吧!」

常綠不消幾下彈跳,便遠遠拋離八代。可憐的她背著小樹熊,越跑越慢,不一會,已失去常綠的踪影。

八代累極,連連喘氣:「等我呀!」憤怒的餘音在四野迴盪,卻一點回應也沒有:「混蛋……別小看人……!」

八代咬著唇,雙眼發熱,緊盯著常綠消失的方向。「笨蛋,小心呀!」大叫過後,八代抱著小樹熊,失望地走回剛才的分岔口。

一直躲在路旁巨石後的常綠五內翻騰。兩人雖然只隔一石之遙,但今天一別,可能後會無期。

這十數天裡,常綠失去的是那樣的多。在這段艱難的日子,常綠心裡蠻高興有一個伙伴。但這次肩負的任務實在太危險,他可不想連累一個相識不久的朋友。

朋友──

常綠覺得奇怪,想不透為甚麼會出現「朋友」這個念頭。

八代踏著失落的腳步,不情不願地離去。一邊走,一邊踢飛路上的小石。小樹熊也感到一股異樣的氣氛,靜靜地蜷伏在八代肩上睡覺。

「嗨。」

八代與小樹熊同時回首。一個笨蛋傻愣愣站在巨石上。

「想多會,往南走也不是想像中那樣安全。」常綠向八代擺擺手:「一起走吧。」

八代咧嘴大笑。一個美得足以傾國傾城的傻笑。

>>>Chapter14 碑井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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