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December 15, 2007

 

Chapter11 黑馬白虎



「快把馬兒拉出去,男爵來到啦!」

「噫。」年邁的馬伕輕拍黑馬粗壯的頸項,然後緩步帶牠走出馬廄,到達前方的草坪。偌大的草坪種滿搜集自各地的玫瑰,以紅白藍三色為主,在花叢中拼出獨角獸的圖案。

黑馬的細毛在太陽下泛著神秘的烏光。強健的骨架指揮著賁張的肌肉,整齊柔軟的鬃毛隨著馬身擺動飄揚。剛與柔,漂亮地融合一起。

馬伕恭敬地把韁繩交給萬斯,萬斯把它更恭敬地交給波洛圖。

波洛圖一臉自豪地在貴賓面前炫耀著他的藏品:「這頭是領地內最快的馬,名叫『可可』。騎著牠打獵,在草原疾走,讓風刮痛臉龐,真是人生最高的享受。」

黑馬好像不同意似的,突然人立嘶叫,男爵夫人連忙上前,輕撫馬頸,讓牠安靜下來。

「你呀,總是跑來跑去,這樣粗魯。」男爵夫人臉有慍色:「這樣美的東西,早應該把牠製成標本,安放在『萬獸堂』嘛。」

波洛圖大力搖頭,兩腮的肥肉在擺動,活像有輛小馬車在口腔內打轉:「但我想騎著牠打獵啊!美琨先生,你來你來,你來評個理!」

來到華麗城堡當「貴賓」的美琨傲慢地笑說:「男爵大人,打獵這種勞動,已不合時宜。請你稍移玉步,前來這裡,讓我給你看點好東西。」

美琨領著波洛圖、夫人和萬斯來到塔樓和城牆轉角間的暗處,他的四名僕人兩前兩後,合力推拉出一輛巨大的六輪木頭車,車斗上緊釘了一個黑色的大鐵籠,外面用粗布條包得密不透風。

美琨笑道:「博士現在的研究品,將會帶領人類進入新的世紀──畜牧世代。屆時,大家不用打獵,也可有肉吃。」

「畜牧世代?」

美琨略加解說:「簡單來說,就是把肉類當蔬果般從泥土裡種出來。」

波洛圖瞪大那雙貪婪的小眼:「這個……有可能嗎?」

美琨微笑。「只要有時間,博士再沒可能的東西,也能研究出來。當貴領地掌握這種『肉耕』的技術,屆時人人有肉吃,每個士兵像牛那樣強壯,你說妙不妙?」

波洛圖腦裡立時湧現一整師雄偉的軍隊。擁有如此巨大的武力,還用留在這小小的采邑當個山寨王嗎……他越幻想下去,便對這個嶄新的概念越感興趣。「妙!當然妙……那請問博士正研究那一種肉呀?」

美琨驕傲地微笑,沒有回答。

波洛圖咧起大嘴:「美琨先生,我保證,不會向外洩露博士的機密。」

美琨見波洛圖上鉤,有求於他,便慢條斯理地說下去:「一個月前,博士通過混種方法,已成功培植出沒有毛的雞。」

波洛圖失笑道:「沒有毛的雞?有可能嗎?」

美琨一臉自信:「何止沒有毛?假以時日,天生已帶有香料味道,不用醃製的雞也可以辦得到!」四名僕人在美琨說話間,已著手拆解籠外的布條。

夫人滿臉狐疑,插嘴問波洛圖:「夫君,我吃雞吃了半輩子,可從未見過有毛的雞……誰說雞會長毛?」

波洛圖乾咳一聲,向夫人打了個眼色。

美琨擦一擦額角的汗水:「夫人你……從未見過活生生,在地上跑的雞嗎?」

男爵夫人揚起象牙製小扇猛搧,顯得有點不耐煩:「雞有翼的,當然是飛啦,那用在地上跑?真有你的……」隨即心想:「這美男子只是外表長得帥,可是一點常識也沒有啊……」

美琨目定口呆,不懂如何說話。波洛圖滿臉漲紅,扯盡嗓門打了個哈哈,開展另一個話題:「美琨先生,賣了這麼久的關子,請問鐵籠內的是甚麼東西?別告我這麼大的鐵籠只裝了一隻沒有毛的雞?」

「這個嘛……是傑作。神的作品!春夏秋冬,放牠出來!」

大春大秋在左,大夏大冬在右,齊聲叱喝,合力拉開那雙沉重的閘門。

閘門還未完全張開,一道彩虹在電光火石間躍出!

波洛圖和夫人的嘴巴無法合上。沉實穩重的家宰萬斯也為「牠」的風姿喝采。一生閱馬無數的馬伕雙膝發軟,跪了下來。

如電光如幻影的彩虹,最後在塔樓前的長梯找到落腳點。城堡廣場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這頭七色的駿馬身上。

波洛圖生硬地眨動著不能置信的眼睛:「我還以為只有雨林內的鸚鵡才會擁有這樣斑爛的色彩……這頭……真的是馬嗎?」

美琨倨傲地說:「這是博士的新作:彩馬。牠不單漂亮,而且跳躍力驚人,跑得跟飛一樣快。」

「跑得跟飛一樣快……」波洛圖的舌頭不禁在厚唇上打了個圈,露出貪婪的笑臉。

美琨補充道:「其實……這隻是失敗的東西。博士原想培植一隻有翼的馬。可惜未能成功,一生下來便夭折……」

夫人完全聽不到美琨的說話,眼裡只有這道不斷吸吮四周生命力的幻光:「美琨先生,我可以摸牠一下嗎?」

美琨微笑道:「不光是摸,只要男爵你能幫我一個小忙,牠,便會成為你們馬廄裡最快的馬。」

波洛圖雙目瞪得大如檸檬:「未知有甚麼事我們可以幫上忙呢?」

「希望男爵能在貴領地內,搜尋一個名叫八代的少女……」美琨嘆了口氣:「她是我的未婚妻。」

波洛圖眼裡只有彩馬,甚麼條件也會應允:「啊哈哈!只要她在我的領地內,哪裡跑得掉!萬斯,把那頭髒兮兮的黑馬宰掉,送到角師傅處做標本!」

萬斯最不想發生的事情,終究要發生了。他努力令自己的聲線穩定下來。

「是,男爵。」

常綠在寒武山寨內雖然曾習武,拳法、刀法的套路每天都要練習,不論從那一招那一式開始,他都可以正確無誤地使出。若果單單計算套路,常綠在眾學兄學弟裡,肯定排在頭三名之內。可是,一去到實戰,他永遠是最低分的一個。因為他從來沒有傷害別人的心,每次比試儘管佔盡上風,但常綠皆點到即止。其他對手卻不會這麼謙讓,格鬥過後,常綠每每被打得面青鼻腫,氣得惡老師半死。為此,常綠總覺得自己沒有學武天份,於是把心思全投放在箭藝之上。

直到這生死間髮的一刻──鬼魅般的白老虎不知何時已掩到常綠身後,巨刀夾著破風聲砍下──常綠依仗本能,一手抄起長弓,一手拔出匕首,以自己也不能置信的速度交在額頭上,格擋著這記重擊。

常綠雖然撿回頭顱被砍成兩半的下場,但巨刀的餘勁把匕首打得嵌入長弓。喀咧一聲,堅木所製的長弓折斷,兩端破口像利刃般劃破常綠前額,登時鮮血淋漓。

常綠在劇痛中棄弓,急步躍後,未及回氣,便擲出匕首。隨即從箭壼掏出綠箭,連環三發,徒手射向白虎。

白虎暴喝,一雙大眼泛著金光,手中巨刀一掄,常綠的匕首不知被打到哪那裡去,三支綠箭則像撲火的螳螂,瞬間被絞成破片。

嗚──

白虎怒極,仰天長吼,因為剛才揮刀擋箭的彈指間,已失去常綠與八代的蹤影。

「走呀!」

常綠背著呆透了的八代在森林中狂奔,急劇的動作令額上鮮血不住湧出。「我看不見!快替我抹走眼裡的血!」

「甚……甚麼血呀?」八代從常綠背後伸手一摸前額,黏黏答答,回掌一看,見滿手是血,嚇得大叫出來。

「你這麼喊,想告訴敵人我們的位置嗎?」常綠雙眼暫時可以視物,躍起飛越一堆荊棘,順著斜坡高速跑下山去。

八代只見眼前樹木在兩旁高速掠過,常綠每跳一步,都像要跌得粉身碎骨似的,怕得不敢張開眼睛。小樹熊慶幸自己一早已窩在八代懷裡,懶理外面廝殺聲,安心入睡。

「抹血啊!又看不見啦!」常綠雙眼再被鮮血遮蓋,腳步慢了下來。

「是!」八代閉著眼,拈著衣袖在常綠的臉上亂擦。「哎唷!」突然一條象牙色「長藤」喀嗤一聲,已纏著八代的手,發力想把她拖走。八代情急之下,不知那裡來的蠻勁,狠狠咬著「長藤」。出奇地,「長藤」一咬便斷,並且爽脆多汁,甜中帶甘,鮮味無比。

「常綠,那會跑會走的怪傢伙不是棵『樹』,是條『人蔘』啊!」

「『人蔘』……?」

八代很是滋味,把仍舊纏在手上的「斷根」嚥下,吃得津津有味。

可憐的人蔘慘斷一「臂」,落後在兩人身後慘叫。

常綠越跑越快,越跳越高,也沒空細想敵人為甚麼是一條會走路的人蔘和一隻拿著大刀亂砍的老虎。千辛萬苦,在層層疊疊蔥蔥郁郁的叢林迷宮裡,終於找到一小片見到藍天的出口。

常綠正要起跳飛越最後一片矮樹之際,腦裡不知從何處跑出一把聲音──不要──待常綠覺得有異時,身體已經騰空──

他看到的那片天、那個出口,原來是斷崖!

常綠吐氣、扭身,硬生生把身體降下,狼狽落在崖邊。才剛站穩,腳下沙土鬆脫。常綠立即扭背轉身,沿著崖壁橫向跳躍,腳下石塊、泥頭一一墮下深不見底的斷崖。八代不敢張目,緊緊抓著常綠的衣襟。到常綠跳到第十三步,才卸去下降的力度,安然落在崖端一塊穩固的石上。

常綠輕輕放下八代,伸手抹去眼睛的鮮血,才看到巨石後是一條面臨崖壁的乾涸河道。如果流水仍在,這裡便是瀑布。

八代從衣袖撕出布條,綁在常綠額上。「原來剛才你一直看不見……很厲害啊!」

常綠一雙血紅的眼看著八代,欲言又止。他也無法解釋剛才的連串跳躍是怎麼一回事。

八代一臉憂慮:「現在怎麼辦?」

「我也……噫,牠來了。」常綠回頭,看到白老虎和人蔘已站在巨石的另一端,擋著唯一的退路。常綠這時才看清楚牠們的外貌。白虎雖然雙腳站立,但姿勢奇穩,彷彿天生便是以兩腿走路。巨刀收在腰際的刀鞘內,虎手輕按刀柄,架式尊貴。雪白的長毛在微風中揚起,驟眼一看,還以為是個習武多年的世外老僧。至於那條像孩子般高大的人蔘,「四肢」粗壯,「肚子」微隆,但五官卻不能辨別。

常綠明知自己已沒有武器在身,還是禁不住再摸摸衣服確認一下。摸到腰際,手指隔著布衣觸碰到角叔所贈的種子。常綠飛快想了遍,然後暗自叫苦:「難道叫對方等我一年半載,讓我埋下種子,看看長出來的是甚麼武器嗎……」

「好。」

常綠和八代面面相覷,看著忽然說了句人話的白虎。

「跑得,快!好!」白虎說起話來,聲線雄渾有勁,不怒自威。「你,打!」

常綠傻子般指著自己鼻頭:「我……打……?」

白虎巨臂一揮,一道寒光直飛向常綠。

常綠看準來物,伸手一接。正是他的匕首。

白虎從腰間拔出大刀,暴喝:「打!」人蔘連忙揮舞長鬚助慶,身旁的泥土樹葉乘風翻飛。

虎嘯震天。白虎的長刀瞬間已斬到常綠眼前。

常綠的匕首鋒口約巴掌長,哪能抵擋這一擊?閃避。再閃避。另一次閃避。常綠唯一可以做的便是逃,和等待機會──把匕首脫手飛插白虎咽喉的機會。

常綠不想殺生,但他可不想不明不白的死在這裡,更何況,身後還有一個人和一隻熊要保護。

白虎雖然壯碩,但身手靈活,揮刀、劈掛的動作跟人類無異。常綠常跟動物接觸,也會教牠們一些人類才會做的動作來逗笑。可是他從沒想過,世上有動物的模仿力竟能強至這樣的地步。

白虎和常綠的搏鬥,就好像貓捉老鼠般,前者剛猛但不失矯健,後者靈巧卻暗藏殺著。

人蔘活了百多年,前後追隨過不少森林的王者,其中以白虎的力量最為讓杝折服。但眼下的人類笨頭笨腦,打起來只會東躲西躲,無論白虎把刀劈得有多快,那小子總會在砍中前一刻閃過。看了一會,人蔘也不禁焦急起來。

遠遠站在巨石盡頭的八代更是心急如焚。雖然她早看得出,白虎的刀怎麼砍也不會砍中常綠,但心裡總害怕常綠剛才耗力過鉅,纏鬥下去,大大不利。

白虎的第七十三刀終於碰上常綠的衣服,割下他褲管的一角。第七十四刀在常綠左臂劃了輕輕一口。第七十五刀在右胸劃出長長的創口,血珠沿著刀勢,像花開般,一點一點冒出來。白虎心裡暗喜,鼻頭哼出一口氣,高舉雙臂準備砍出第七十六刀。

常綠用盡全身力氣擲出匕首。銀光如雷似電,直刺白虎咽喉!

白虎怪叫一聲,翻在地上。巨刀跌在地上噹啷打滾。

常綠吁了長長的一口氣,然後小心奕奕地走近白虎的屍體。倒地的白虎突然像彈弓般躍起,在半空翻了個筋斗後,重重的站在地上。喉頭傳來低鳴,一口咬著的匕首被強如精鋼的利齒嚼成碎塊。

「完了。」常綠一臉愧疚,回望躲在老遠的八代。

八代苦笑,偷偷向常綠指著身後那道斷崖。

人蔘數條長鬚合力從地上抄起白虎的大刀。由於刀身沉重,人蔘要矮身借力,額上滲出豆大的「蔘汁」,才勉力把大刀提起。

白虎接過大刀,用刀身拍打那岩石般的胸膛。「我,阿野。你,甚麼?」

「常綠。我叫常綠。」

白虎阿野的舌頭在口腔內練習了一會兒。「……殘……碌。常綠。唔,綠,好。綠,森林,一樣,顏色。」阿野伸出大姆指,烏黑的利甲像彎月。「我,好打。你,好打!」然後提刀,在虛空亂砍數下:「破壞森林人,殺!」

「我……我們沒有破壞森林,是誤會啊。」常綠慌忙辯解。

阿野咬牙切齒,指著斷崖下方:「誤會?你,看!」

常綠和八代壯著膽子,走到巨石的邊緣,眺望原來是「瀑布」的崖底。

兩人無言。

數不清的垃圾、看不見盡頭的廢物,像是一堆接近無限大的糞便,毫不留情地擠在森林美麗的臉上。這是天神跟森林開的惡俗玩笑嗎?不。每一件、每一塊、每一條、每一根,都是人類棄置的。

常綠和八代的眼淚自己跑了出來。彼此都搞不清楚到底是甚麼一回事,為甚麼會哭、為甚麼而哭。硬要找個哭的理由,或許是一種深入心坎的歉疚。

阿野來到常綠跟前,指向上游:「你,看!」

常綠回望轟隆聲大作的上游,一堆不能辨識的廢棄物夾帶著惡臭,乘著洪水飄來,越過崖邊,隨水沖落崖底。洪水散去,巨大的金屬碰撞聲響徹山谷,安眠中的雀鳥被嚇得亂飛,森林裡不同的角落響起各類鳥獸不安的吼叫。

阿野金黃雙目藏著憤怒與哀傷。「你,說是誤會。阿野說,不是誤會。」

常綠的淚水沖去積在眼眶的血跡,一雙明亮、善良的大眼睛充滿哀愁。

阿野回首跟身後的人蔘說:「他們會哭,是好人。破壞森林人,是壞人。」

>>>Chapter12 鋼鐵酒店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