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November 26, 2006

 

Chapter08 獵人陷阱



常綠離開東角鎮,重返回家的大路時,太陽早已下山。天空一片陰森的紫藍色,偶爾從遙遠的山脈傳來兩聲悶雷。

「你……回家嗎……?」八代不理常綠反對,落後在十步之外跟隨著他。

「家?」常綠不自覺地搖頭苦笑。「地理上,是。實際上,沒有……」

常綠想說出口的是「屋」,但隨即想到「屋」不等同「家」。屋破了,可以再買,可以重建。但家破了……常綠想到這裡,鼻子便酸了。

八代從後看到常綠的肩膊在微微抽搐,知道他在哭,滾到嘴邊的話語也不說了。

常綠用破舊的衣領擦去眼淚。「我所有的錢,都用來買建屋的工具……和吃掉那見鬼的四人大餐。錢全花光了,如果找不到那些工具──」常綠突然轉身,臉容陰森:「唯有綁架些老太婆,當作奴隸賣掉。」

八代得意地雙手靠背,挺起胸膛,伸直腰板,步姿嬝娜:「哈,幸好我不是老太婆。」

「你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你。」常綠早別個臉向前走,看不到八代的變化。

八代拉長了臉。「真不巧我的錢都花光了,否則可以還給你……不過那四人套餐真的很美味。大伙兒都吃好高興啊!」

常綠沒好氣的朝天張望:「似乎你們吃得高興一點。」

一顆豆大的雨粒剛好落在常綠的鼻頭,然後,數不清的雨點無聲無息地灑落。常綠立即把小樹熊收入懷裡,然後拼命的跑,希望找到能躲雨的樹蔭。但路旁的大樹早被砍光,那有避雨的地方?

八代慌忙披上角叔相贈的樹衣,從後趕上常綠。「過來,我遮你。」

常綠並不想受八代任何恩惠,但生怕小樹熊會著涼,沒奈何地跟八代一起躲在樹衣下。不幸的是,樹衣並不是雨衣,全無防水功能。雨水從葉間滲入,跟沒穿沒兩樣。常綠與八代相視苦笑,然後快步向前走。半晌後,常綠發現路基下有顆長得彎彎曲曲的老樹,更叫兩人高興的是,老樹早已被蟲蛀枯死,樹幹留下一個很大的樹洞,剛好能擠入兩個人和一隻睡得跟死了一樣的小樹熊。

雨越下越大,樹洞外一片白茫茫。雨點瘋狂拍打樹身,和著狂風雷鳴,合奏出令人歇斯底里的樂章。

八代翻弄著樹衣,左看右看,抱怨說:「嘖,還以為是甚麼寶物,原來只是一件沒用的東西……」

常綠正色的說:「有用沒用,也不用這樣草率去決定。如果這樹不是長得難看、中間被蛀空,早給別人砍掉,我倆那有避雨的地方……噫……」

常綠瞪大眼睛盯著八代。八代被盯得有點難為情:「噫甚麼啊?」

常綠指指八代的臉:「你……你的臉皮破了……」

「是嗎?戴了好幾天,也差不多啦。」說罷,八代伸手從脖子往上一拉,扯脫整個人皮面具,露出原來的相貌。

時間在瞬間膠著。透明的雨露,沿著八代的黑髮溜下,凝在修長的睫毛,掠過閃亮的眼睛,直衝臉蛋,粉碎,再粉碎。

常綠從沒見過這樣美的人。習箭多年得來的過人視力,從來未到達過這一刻的境界。腦袋陷入一種類似宿醉的混沌,呼吸也在不知不覺間停了下來。

完美。常綠唯一想到的形容詞。

每人對「美」的定義都不同,但對「醜」的,則大多相通。要找一件人人公認最醜的東西,往往比找一個最美的東西來得容易。八代的美,就是美得讓所有人無話可說,這便是「完美」的定義。

八代無論身處任何地方,總是最受注目的一個,令她極為厭煩,也不易擺脫美琨的追逐,索性易容示人。易容後,不用活在別人目光下,生活變得很自在,心胸那股無形的鬱悶被解放開來。現在回復真貌,瞬即便惹來常綠的注視,一度遠去的不快再度襲來。「不要那樣盯著人家好嗎?」

常綠看得醉了:「你很漂亮啊。」

八代做個鬼臉後別了頭,以手托腮,長長的嘆了口氣。

常綠眨動數下已呈麻痺的眼睛:「如果你死了,我一定會送你去角叔處製成標本……」

八代氣得鼻子也皺了:「吃你一頓飯那末小事,不用那樣咄咄逼人吧?」

「那便還錢吧……」常綠聳肩,回首看著樹洞外的大雨:「至少還你吃掉的四份一。」

八代扁起濕潤的嘴唇:「我沒錢。」

兩人不約而同嘆氣。

常綠無聊起來,把玩著八代脫下的面具:「這面具是你做的嗎?手工很不錯啊!」

「小意思,沒甚麼大不了。」

常綠反覆檢驗著面具的物料:「我在大寨時曾經自修過『易容』,學了好一陣子,但雙手總是笨笨的,做來做去也做得不好。這門技藝,還是女孩子來得容易。」

「看你的樣子就知你笨啦……」八代一臉自信:「本小姐跟流浪戲班的朋友學了半天就會啦!他們下一齣戲的面具也是我替他們作的。」

常綠還是不能相信這個白吃白喝的美女會擁有如此驚人的學習能力。「你在戲班工作過嗎?」

八代想了一會:「也談不上是工作……應該怎樣說呢……」

常綠微笑:「騙飲騙食?」

八代裝作聽不到,指向洞外:「看!雨停啦,可以走啦。」接著便快步跑出去,擺手踢腳,舒展筋骨。

常綠站起來,輕撫老樹早已乾枯爆裂的樹皮:「謝謝。」然後隨著八代,藉著黯淡的星光,並肩上路。

八代問常綠:「剛才你說的『大寨』,是學校來的嗎?」

常綠想了一會:「我也不清楚……說它是『訓練營』可能來得準確點。」

「完成訓練後又怎麼了?」

常綠搖頭:「我不知道。因為我沒有完成訓練……」接著便把家破人亡、被逐出校門一事告訴八代,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

八代聽到眼睛也紅了,輕拍常綠肩膀:「不要哭啦,我的家……也不知算不算是家……還有那些父母……我一次也沒有哭過……」說著說著,八代壓抑多時的淚水突然在瞬間崩潰,伸手緊抱著常綠,便放聲大哭起來。

常綠笨拙地輕拍八代的背心,以示安慰。「別哭啦。我應承你,我不再哭了。你也不要哭。好嗎?」

八代抬起頭來,一雙像寶石的淚眼痴痴看著常綠。

常綠心神為之一蕩,趕緊輕抓八代雙手,把她推離身前半步。

八代擦去淚水,破涕為笑:「走吧。」

常綠怔怔的應了聲,兩人便繼續走。一路上,除了偶爾提醒對方小心水窪外,兩人甚麼說話也沒有,只是默默地走。沒多久,便來到日間遇上美琨的路段,常綠眼見新買來的建屋工具散滿在泥濘上,暗裡吁了口氣。

八代正想躬身拾起一個槌子,常綠立即阻止:「太髒了,我自己來。」他從最近身旁的工具開始,一件接一件拈起來。工具都浸透泥水,髒得要死,常綠每件都要掄去泥巴,才挾在腋下。常綠一邊拾,一邊覺得好像有點不對勁。他發現,這些工具不像自然散落地上,而是有計畫地引導他到一個地方──

「常綠,你看!這件是乾的,我替你拾起來啦!」八代興高采烈地向常綠展示著一個鑿子。

「危險!快逃!」常綠其實並不期望八代會反應過來,話沒有說完,便以他能達到的最高速度撲向八代。

一張埋在泥路的大網急速昇起!常綠雖然已抱著八代,並借餘力前衝,但仍墮入網內。

常綠定下神來,從網孔向外張看,發現路旁暗處豎立了四枝長竹搭成的吊臂,也推測到是誰在這裡佈下陷阱。

突然腳下四角亮起火光,美琨的四名僕人持著火把,半閉著小眼,出神地唱著不知名的樂曲,踏著不知名的舞步。四人跳到網底後再變陣,排成一直線,恭迎主人美琨到步。

美琨從暗處慢慢走到網下,抬頭盯著八代,一張俏臉在火光掩映下顯得可怖。「八代,這場追逐遊戲完結啦。」

「混蛋!快點放我走!」八代雙手穿過網孔,往外亂抓,但距離美琨太遠,無論怎麼費力,也拈不到他一條頭髮。

美琨滿不在乎地微笑:「你以為這樣發瘋便能騙到我嗎?放棄吧,等閒的刀子是無法割斷這張網的!」

原來常綠暗裡叫八代大吵大鬧,好讓他躲在她身後,用匕首悄悄割開吊網。常綠發力再試,吊網還是紋絲不動。

由於生怕馬匹會驚動常綠或八代,美琨等人早把牠們繫在百步之外的樹林內。「大春、大秋,備馬。大夏、大冬,你們留在這裡,看守八代小姐和那個鄉巴佬。」

四名僕人面面相覷:「少爺,你呢?」

美琨乾咳了三聲,轉身便走,消失在黑暗裡。

大春搔搔頭:「咳咳咳,是甚麼意思?」

大夏皺眉:「難道是大便……」

大秋堅定地搖頭:「不。是小便。我肯定。」

大冬打了個呵欠:「你倆還不去取馬?」

大春和大秋也不多說,快步走向遠方漆黑一片的樹林。

大夏的眉頭從沒放開過,一臉凝重。

大冬:「怎麼啦?」

大夏:「一定是大便。少爺一定是去大便!」

「你說對了,剛才在網上面我瞧見他匆匆跑到路基下……便沒有看下去了。」

說話的是站在地上的常綠,手裡握著一把斬樹用的大鐵鋸。

大夏大冬兩人張大了嘴巴。「那個笨蛋忘記丟掉這把鋸?還笨得拿來裝陷阱……?」兩人不約而同斜眼盯著美琨消失的方向。

劈拍兩聲,大夏十冬頸際各吃了一道重擊,昏迷倒地。

八代這時才施施然從吊網的破口,抱著小樹熊躍下。

常綠正要跟八代商量往那裡逃時,樹林方向轉來怪異聲響。由遠而近,由小變大。常綠俯身,把耳朵貼近地面細聽。「是大象嗎……有兩頭?三頭?……不,比大象走得要快……好像還拖曳著一些沉重的東西……是甚麼呢……」

無邊的黑暗裡,四雙透著翠綠的獸眼在晃動。巨獸每走一步,都像敲打著大皮鼓,沉厚的悶響在荒野間迴盪。

八代有點害怕,緊握著常綠的手。常綠拍拍八代手背,然後上前把昏倒路上的大夏和大冬移到路旁,以防被巨獸踏成肉餅。

夜空的雲層漸散,皚白的月光照亮大地。一直躲在黑暗裡的巨獸原來是四頭壯碩的犀牛,合力拉動一輛巨大鐵車。坐在駕駛席的車伕看到呆立路旁的常綠和八代,便勒緊韁繩,四頭犀牛同時止步,重逾千斤的鐵車在連串金屬磨擦聲下停了下來。

車伕脫去草帽,露出滿佈豆皮的長臉,向常綠大喊:「喝!鑫鑫人众狷狦者,勿唔勿噯?」

常綠與八代對望傻笑,兩人都聽不懂車伕說些甚麼。

車伕有點不耐煩,一張長臉拉得更長:「勿唔勿噯?勿要吾犇嚗!」

常綠正要推卻之際,看到大春與大秋正策馬過來。

「常綠,美琨回來啦!」八代則指著大路另一端叫喊。

車伕拉動身旁一條紅色的麻繩,身後的車門轟然打開,露出裡面的昏暗的燈光。車伕咧開黑色大嘴,一張長臉彷彿斷為兩截:「勿!」

常綠拿起八代手中樹衣,替她披在頭上,露出半張臉,然後帶著她和小樹熊步上鐵車。

車伕大樂,吐了口濃痰,戴上草帽,拉動另一條藍色的麻繩,車門緩緩閉上。然後一聲叱喝,大力揚鞭,四頭犀牛齊聲長嘯,巨大的鐵車再度開動。

美琨一邊走路,一邊忙於把沾在靴子的泥巴踢走,根本沒注意到八代已逃離吊網和跑進鐵車。大鐵車駛過身邊時,為避過車輪濺起的泥水,美琨慌忙跑下路基,同時清楚看到車頂上寫滿他不懂的外文。

美琨覺得大鐵車古裡古怪的,也不多理會,轉眼間便來到吊網前,發現昏倒地上的大夏和大冬。
「少爺!」大春和大秋從後快馬加鞭:「八代小姐好像上了那輛大鐵車呀!」

美琨怔了怔:「剛才那輛?上面寫滿外文,是甚麼來頭啊?」

大春嚥下口水:「上面寫著『重金徵求獵人』。應該是波洛圖男爵聘請外來獵人去『食人森林』撲殺妖物……」

美琨一臉茫然:「甚麼『食人森林』?撲殺甚麼妖物?」

大秋解釋道:「波洛圖男爵為了擴建『華麗城』,年來大興土木,肆意破壞鄰近的森林,掠奪資源。你看,這路旁的大樹也給砍掉運到城內。」

美琨輕蔑的說:「嘿,那又怎麼樣?難道怕那些樹跑出來咬人嗎?」

大秋接著說:「這個不好說……傳聞森林展開報復,進入林內的伐木者都被殺光……如果八代小姐被送入森林,萬一有甚麼閃失,我們……怎麼擔當得起……」說著說著,大秋更哭起上來。

大春拍拍大秋肩膀。「別瞎擔心,八代小姐心地善良,一定可以逢凶化吉的。少爺,反正我們的『貨辨』明天便到達,屆時轉贈男爵,讓他高興高興,再拜託他出兵,替我們找回八代小姐吧。你意下如何?」

「讓我想想……」美琨閉目沉吟了一會,然後滿臉威風的說:「讚!我想到啦。這裡是波洛圖男爵的領地,對嗎?我們把『貨辦』送給他,他便欠我們一個人情,到時再拜託他出兵替我們尋找八代,不就成嗎?妙計!妙計!」

大春大秋對視苦笑,心忖少爺的腦袋可能有點問題……



「哥兒們好……」八代搖手向車廂內二十三條硬漢子打招呼:「我叫八公,這位是常綠。請多多指教!」

二十三人四十五隻眼睛只是冷冷地眨動了一下,大家便各做各的。有人戮力打磨染滿血漬的兵刃。有人互相替對方用沾了墨水的鋼針刺上戰紋。有人用過百斤的巨刀修剪指甲。有人在包紮已長滿蛆蟲的傷口。有人把發臭的乾糧擠進更臭的嘴巴。有人把松鼠的頭骨擦淨後,塞入早已去掉眼球的眼窩內。松鼠的長牙暴露在眼框外,像一滴凝固了的淚。

常綠與八代看得傻了。

「嘿……請問哥兒們知不知道車子往哪裡去?」

大鐵車早已離開大路,繞過東角鎮,向著北方的大森林駛過去。原已散去的烏雲再度集結,擋去月光,黑暗吞噬了整個大地。

>>>Chapter09 萬獸百鳥兩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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