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November 15, 2006

 

Chapter07 標本師



常綠半空轉身,以脊背掩護著八代,順著落地的餘勢倒地滾動,以柔力把她和小樹熊推向天井一角,隨即翻身起來,拔出藏在短靴內的匕首迎向黑熊。

八代慌亂間在常綠脇下窺見賁張的熊爪,嚇得抱著小樹熊縮在一個碩大的花盤後。

「別怕。沒事啦。」常綠曾習御熊術,很快便察覺這頭黑熊沒有生命的跡象,兩個眼窩只剩下空空的黑洞,身前身後都是一些用竹枝搭成的支架,以穩固那凶猛的撲擊姿勢。常綠低頭避過竹枝,繞往黑熊後方,發現熊背的皮毛沿著脊骨從中翻開,內裡是一副以幼木搭建的骨架。「這是個標本啊……但牠的容姿,跟存活的沒兩樣啊……很厲害的標本師。」

黑熊的肉身隨生命消逝,只餘下一層毛皮留在物質世界。標本師的責任,是把虛構出來的生命力,灌注入皮囊內,讓黑熊以另一個形式存活下去。

八代定個神來,看到天井四壁陳列了不同物種、類型、大小的動物標本。從蝙蝠到麻鷹、田鼠到獵犬,但論體積,最大的還是那頭嚇人的黑熊。「難道我們跑入了一間標本店?」

常綠拿起一隻栩栩如生的白鷺,凝神細看,不禁嘆息。「製作這些標本的師傅不單技藝超群,他補捉生命的瞬間更是精彩……精彩得來令人生畏。」

「畏甚麼?」

「怎麼說呢……」常綠恭敬地放下白鷺:「生命在他的股掌裡,就好像──玩具。」

八代皺起鼻子表示不能理解,然後繼續四處張看。相反,小樹熊只是痴痴站立不動,凝視著一頭雌性的小白熊。

門鈐聲急促響起。常綠立即揪起發呆的小樹熊,拖著八代,從大黑熊標本背後鑽入支架內躲藏起來。兩人的頭顱一起擠在黑熊空空的腦袋,各自佔用一個眼窩,向外偷望。在這個由厚厚的熊皮圍起來,接近密封的空間裡,常綠赫然嗅到八代身體帶著一絲女人的香味。

八代輕聲說:「你好臭呀……」

常綠沒好氣:「剛才是誰為了救人又跑又跳弄得一身大汗呀?……」

門鈴聲停下。店門緩緩打開。一個身形修長的男人,以優雅的步伐走進店內。是那名該死的美男子。

美男子把一個放在貨物架的狼頭標本拿起來把玩,笑了笑:「還以為是布偶店……一、二、三……」美男子興高彩烈地替狼頭數牙齒:「三十一、三十二,一共三十二隻。如果被牠咬一口,身上便會有……三十二個洞。真聰明!」

常綠輕聲問八代:「你家主人是白痴的嗎?」

八代抗議道:「他不是我的主人呀!他叫美琨,是我的……我的……別說啦,總之是個大白痴啦……」

「先生,有工作委託嗎?」一個身形魁梧的大漢,托著一個像棺材那樣大的木箱從地牢走上來。

美琨打量著壯漢。是獵人還是甚麼長期在山野活動的傢伙吧,一身皮膚黝黑,肌肉發達。指頭比常人粗壯,指甲既尖且厚……如果這傢伙長滿毛,不就是一頭野獸嗎……

「這些標本是師傅你造的嗎?很棒啊!」

大漢聽到別人讚美,由衷地咧開嘴巴大笑:「是啊。是啊。別叫我師傅,喚我角叔便可以啦。」

美琨心想店主只是個頭腦簡單的野人。「角叔,你好。我可以參觀一下嗎?」

「當然,請便。」角叔把大木箱擱在地上,箱內傳出像珍珠或玻璃球滾動的聲音。

標本店的靠著店門的地方並不寬敞,只能以簡陋的木製貨架展示一些雀鳥、松鼠、野兔等小型標本。牆身高處則掛了數個猛獸的頭顱,最矚目的是一個駝鹿頭,一雙巨角像兩道凝固了的閃電。但越是往店內走,空間便越大,展品也變為整隻獵犬、羚羊、小牛、鱷魚。最深入的天井盡頭,放了座接近兩人身高的大黑熊。

美琨第一眼看見黑熊時也吃了驚,暗忖幸好早知道身處標本店內,否則一定被嚇得出醜。但看多一會,跟黑熊四目交投,總是覺得有點兒不對勁似的。

躲在裡面的常綠和八代當然知道甚麼地方不對勁,因為那雙不是死熊眼,而是活人眼。

美琨好奇地問:「角師傅,造一個標本困難嗎?」

角叔聳肩:「也不太難。就以你為例……」

一陣寒意從美琨背項昇起:「以……以我為例?」

角叔在凌亂的工作枱上拿起一把鉤狀小尖刀。「假設你死了,我便用這把刀,從你的後頸直削落肛門。」

「肛‧門?」美琨覺得自己的腸胃抽了一抽,還有點便意。

角叔再拿起另一把奇形怪狀,只會令人聯想到「痛楚」的金屬工具:「然後從切口開始剝皮。這個最費功夫,不慎弄破那張皮便糟糕了。之後,那些肉呀、內臟呀,如果新鮮的,便煮來吃,不要浪費嘛。呀,對不起,如果是你,我當然不會吃啦。雖然我的工作跟屠夫差不多,但也不會變態得去吃人肉。」

美琨很後悔問了這樣血腥的問題,不但有點想吐,便意還越來越強。

「之後,用清水燙熟剝出來的皮毛,晾曬後,再用鑷子剔去皮下脂肪,這個很花工夫。清理好,便塗上防腐液。最後填入棉花,用木架在皮內固定姿勢便成了。」角叔神秘地冷笑:「明白嗎?」

美琨不其然用左手按著屁股,右手則指著黑熊的頭:「那眼睛怎麼辦?」

角叔蹲身,打開從地牢抬上來的大木箱。蓋子大概很沉重,角叔也得咬牙發力才打得開。箱裡藏滿不同大少、顏色的義眼,每一雙都由寶石精工裝嵌、打磨。在店內不太明亮的光線照射下,每個眼球都流動著迷人的光彩,就好像懂得找尋焦點似的。

美琨自幼便見過不少古怪的、活生生的動植物。但眼前這些早已失去生命,又或是人工製造的死物,竟詭異地隱含著生命的氣息,讓他看得心裡發毛。但他還是強裝鎮定地問:「那晾曬中的熊皮為甚麼會有眼睛?」

「你說甚麼?」角叔皺起眉頭,走向黑熊標本。

八代有點怕,不其然緊握常綠的手。常綠則暗扣腰間匕首。他當然沒有傷害別人的本意,但也得準備應付快要發生的事情。

角叔暗扣一雙義眼。他走到黑熊前,攀上支架,伸指插入熊眼。常綠與八代在最後關頭矮身,剛好避過角叔的指頭。

角叔把藏在手裡的義眼裝入熊頭:「我正好在配眼中。怎樣?這對好一點嗎?」

黑熊換上一對棕色義眼,立時英氣迫人,比剛才更神氣。美琨點頭稱好:「唔,這對生動得多。剛才那雙不單陰沉,還有點倒眼,看上去心腸很壞,好像頭專挑小孩子來咬的怪物似的。」

熊皮內,常綠與八代暗裡吁了一口氣。八代向常綠作了個鬼臉,小聲說:「說你呀,陰沉呀。」

常綠反擊:「說你才對呀,壞心腸呀。」

角叔微笑:「多謝你的意見啊。有沒有興趣買件水牛標本回家擺放呀?」

「不。我家裡已有太多這類的東西啦,」美琨一邊搖頭,一邊打開店門:「謝謝你的招待。有空再來。再見啦。」

「不送啦。」角叔待美琨遠去,便輕輕關上店門。「你倆快點滾出來。這頭黑熊是波洛圖男爵親自委托造的,如果弄壞了,要殺頭啊!」

常綠和八代躡手躡腳從熊皮後走出來:「對不起啦。謝謝……」

「看你往哪裡逃!」店門突然被踢開,一人氣沖沖的走入來。

三人給嚇呆了,幸好來人是個穿著黑色衣裙的胖婦。準確點來說,她穿的是喪服。

胖婦滿臉怒氣,把一個黑貓標本大力放在角叔的工作枱,好幾個雀鳥標本被擠了落地,其中一隻長嘴鳥的嘴巴更喀嘞一聲斷掉了。

「為甚麼我的寶貝貓咪這樣凶?牠生前不是這副德性的!」

黑貓標本的造型凶猛,一副快要捕獲苦候多時的獵物,要把牠撕成碎塊的模樣。常綠想,這個黑貓標本左看右看,也不像一隻家貓。只欠雙翼,便活像一頭獵鷹。

角叔慢條斯理把地上的標本逐一拾起。「我說過,我只會忠於動物的靈魂來作標本,把牠們的『本相』還原出來。」

胖婦扯高嗓門:「人家稱許你為領地內收費最高,也是最出色的標本師,我老遠跑來這貧民窟找你幫忙……豈料……」說到這裡,胖婦已淚流滿臉:「貓咪生前這樣溫馴,我愛牠,牠也愛我,為何那甚麼他媽的『本相』會是那樣凶?」

角叔把破碎了的長嘴鳥標本輕放在桌上,眼裡充滿惋惜之情。「有兩個可能。第一,這副凶相,可能是牠心裡一直壓抑著的慾望。第二,是牠受到主人影響,也即是譚女士你的臭脾氣教壞了牠。」

「我的脾氣臭?胡說八道!」譚女士怒極,雙手舉起標本,便狠狠砸落地上,黑貓立時粉碎。

角叔搖頭嘆息。「你對牠的愛,到此為止?喜愛一樣東西,不等同要牠絕對服從你。討厭一樣東西,也沒必要把它砸個稀巴爛啊。」

譚女士雙目含淚,頹然跪下,收拾黑貓標本四散的碎片。沒多久,便伏地痛哭:「寶貝貓咪,請原諒我啊……我沒有討厭你呀……對不起……嗚嗚……」

常綠幫手拾起飛得遠遠的貓尾巴,交還給譚女士。

「這個有毛的噹噹是牠的嗎?」八代在腳邊拾起一件像小掛鐘的東西。

「這個嗎……」常綠一臉脹紅,不懂如何解釋。

譚女士已收起剛才的憤怒和哀傷,平靜下來。「角師傅,可以替我修好貓咪嗎?我……我出雙倍價錢,好嗎?求求你。」

角叔雙目凌厲盯著譚女士,在旁的常綠看到角叔的瞳仁溜過一絲奇幻的亮光。「給我一個月時間吧,不過……」

譚女士掏出一塊黑色絲巾,擦去淚水。「不過甚麼?」

角叔檢視著黑貓標本的碎片:「重做一次,我不能擔保出來會是甚麼模樣。可能樣子會更凶,你受得了嗎?」

譚女士破涕為笑,爽快地從手袋裡掏出一個大大的銀元:「沒問題。拜託啦。」

「不送啦。」待譚女士遠去後,角叔收起放在店門外那張寫著「營業中」的牌子,然後鎖好店門,拉下窗帘。

常綠站在工作枱前,一臉憐惜地輕撫斷裂的黑貓頭:「粉碎成這個樣子,可以修補嗎?」

角叔一邊苦笑,一邊收拾著剛才給譚女士弄得東歪西倒的標本。「無論怎麼碎法,只要有耐心、技術與時間,都能把它重組。」

角叔走近常綠,盯著他的雙眼,令他感到很不自在。

常綠這時才第一次直視角叔那雙透著神秘的暗綠色,帶著深深哀愁的眼睛。就是這雙眼能看透「本相」……?

角叔板起臉來,正色說道:「但不論我手藝多巧,也不過是修修補補一件死物。我所能做的,是盡量保存牠們生前的容姿,延續牠們的生命……當然,是另一種形式的『生命』。但你,便不同……」

常綠指一指自己的鼻頭:「我……?」

「你可以修補生物。」

角叔的話,如雷殛轟向常綠的心臟。一些早已遺忘的往事好像被喚起。常綠眨著斗大的眼睛拼命去想,但越想,越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八代好奇地問:「……修補生物?這是甚麼意思呀?」

角叔望著八代,眼瞳再閃出奇幻的亮光,然後神秘的一笑。「至於這位『婆婆』……你嘛……可是『完美』的化身啊……」

八代像有點害怕似的,後退了兩步。「你說甚麼呀……?」

角叔扯一扯自己的粗糙的臉皮:「雖然你的偽裝很出色,但眼睛是靈魂之窗,騙不倒我。剛才那個傻頭傻腦的美男子來找你的,對嗎?」

八代也不答話,心裡只盤算著怎樣離開這裡。

角叔用野獸般的巨指搔著鬍渣,發出像磨擦石頭的聲音。「婆婆你的『本相』跟那美男子有點像,但又有點不同。真奇怪。有種……人工合成的感覺,多少像我的標本的味道……哼,真想不到一天內遇到三個怪人,奇。」

八代抗議道:「我是怪人?那凶巴巴的胖婦才怪呢!」

角叔並不同意。「她不是怪,是可憐。」

常綠點頭表示同意,然後背起仍迷戀著小白熊標本的小樹熊:「我有些東西丟在路上,得趕去找回來。謝謝你掩護我們。告辭啦。」

「對對對,我也告辭啦!」八代聳聳肩,追隨著常綠。

角叔:「嗨,大家有緣一聚,不如留下來吃頓飯。這隻黑熊標本可留下很多熊肉,獨個兒不知吃多久才吃光。吃頓飯,就當作幫我一個忙吧。」

常綠與八代對望一眼,同時幻想著昏暗的廚房內,擱著一副被剝了皮、淌著血的巨大肉體,不禁一起打了個寒顫。

八代流著豆大的汗水:「不用啦……我們剛才吃了個四人大餐……」

常綠苦笑:「你的好意心領啦。」

角叔微笑。「不用怕啊。你們的那份,便用烤的吧!」

常綠與八代再次對望,同時幻想著昏暗的廚房內,角叔用他那嚇人的指爪,在熊腹撕起一塊肉,便一口咬下去。

常綠彷彿看到角叔嘴角還殘留著一點熊血,連忙拖著八代便走:「謝謝啦。我們真的要走了。」他想打開店門,才發覺早已鎖上。

角叔擺起那雙嚇人的巨掌:「既然不吃,我便送你們各人一份禮物吧。」

八代閉上眼睛,祈求那份禮物不是一副還帶著體溫的熊肝。

角叔踏上木椅,把放置在樑頂上的鐵箱搬到工作枱上。鐵箱約有一臂之長,半臂之寬。角叔打開箱蓋,只見裡面裝了滿滿的樹葉。

常綠和八代正奇怪是甚麼脆弱的東西藏在樹葉堆內的時候,角叔雙手插入其中,然後舉手一揚,整箱樹葉在瞬間消失。兩人把視線投向角叔,才看到他掀著一件由樹葉編織而成的斗篷。

八代從未看過這樣有趣的東西,興奮地問:「這是雨衣嗎?」

角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把斗篷送給八代。「叫它作『樹衣』可能更為貼切。」然後從身旁一隻貓頭鷹標本的嘴巴內,倒出一粒金黃色的種子,交給常綠。

常綠把種子放在掌心,捧在眼前仔細察看:「我在大寨研習農耕這些年來,也沒見過這東西……是甚麼種子來的?」

「種出來,你便知道。」角叔伸了一個特大的懶腰。「就以你為例。如果你是一粒種子,將來長大後,會是甚麼?俠客?魔頭?或是無名小卒?」

八代並不同意角叔的說法。「一粒南瓜的種子,就只能長出南瓜,不會是西瓜。但人跟植物不同啊,他是好是壞,不是出生那刻便決定好,而是受後天環境改變的嘛!」

角叔微笑:「剛才我只是舉個例,把他看成一棵植物罷了。轉個說法,如果你是一條毛蟲,有朝一日結了繭,進化成另一種不同的形態,會是甚麼?英雄?還是壞蛋?」

常綠一臉茫然地搖頭。「雖然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也不知道這是甚麼植物的種子,但總要跟你說聲多謝。」說罷展露感激的笑容,慎重地把種子放入腰帶的暗袋內。

角叔用鑰匙打開店門,發現天色已轉暗,層層灰雲在天空集結。「好像快要下雨啊。不如多等一會,吃頓肉才走吧?」

八代強顏笑了笑:「不用了。謝謝。」說罷便小心捲起樹衣,隨著常綠走出標本店。

常綠抱著小樹熊步出店外,才看到標本店的舖面。偌大的櫥窗空空如也,只展示著一張掏空了的白兔皮。兔皮後,藏著一隻田鼠的標本,田鼠一臉惶恐,生怕被人發現真相似的。整個造型,就好像田鼠要穿上兔皮,冒充白兔的模樣。常綠很是欣賞,向角叔豎起姆指。然後拉著八代,一起向角叔作了個揖。「再次感謝你的幫忙,和禮物。有空再來探望。再見啦。」

「別客氣啦。有空再來。」角叔向兩人揮手告別,待兩人遠去後,便鎖上店門,重重的坐在工作枱前,呆望譚女士的破碎貓咪標本,看得出神。隔了半晌,才想起關上收藏樹衣的鐵箱。角叔在工作枱上隨便找來一塊破布,小心覆蓋著箱底那排銀色的箭,然後才慢慢合上蓋子。


>>>Chapter08 獵人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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