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November 15, 2006

 

Chapter06 耀眼的牙齒



本來蠻可愛的太陽變得猙獰,風像給嚇跑似的,灼熱的空氣滯留在地表,細砂熱得像熱鍋上的扁豆在彈跳。無論怎麼算,這樣酷熱的天氣怎可能出現在初冬的日子?

餓著肚子的常綠滿頭大汗,背著吃得飽飽的小樹熊和一大袋重甸甸的工具,離開東角鎮,沿著大路慢慢走回家。

原來種在路旁的雄偉大樹都被砍掉,餘下令人心傷的殘根。一些小樹、長得東歪西倒的病樹,卻僥倖存活下來。在無風的日子,稀疏的樹葉一動也不動。

常綠在路上左跳右跳,專挑疏落的樹影行走,盡量躲開惡毒的太陽。

「氣死我啦!」常綠一邊在樹影間穿梭,一邊自怨:「果然財不可以露眼……」

忽然間,身後傳來異聲,常綠還未來得及回首,一條人影已在身旁高速掠過,踢起一屁股的沙泥。

疾走中的人影赫然急停,轉身瞧向常綠。「小兄弟?是你!」

「是你!」塵土漸散,習箭的常綠看得清楚不過:那個逃命般的人不就是剛才騙飲騙食的八婆?

八婆提起老腿,快步走到常綠跟前,跪下來抱著常綠雙腳:「小兄弟,救命呀!」

常綠:「見鬼嗎!別那樣抱著人家,怪難為情啊!」

「少俠!可憐一下老太婆,少俠你要救我呀!」

這時從東角鎮方向傳來整齊有致的馬步聲,一頭駿馬越過兩人,然後在十步之外勒止。純白整潔的鬃毛在陽光下雖然耀眼,卻難掩馬上人的風采──少男臉容俊美得像頭純鹿,雙瞳湛藍,長著一頭只有皇者才配擁有的鬈曲金髮。美男子輕拍馬頸,讓不安的白馬冷靜下來,然後抬頭向常綠報以一個迷人的微笑,金髮和斗篷在風中微蕩,亮麗的牙齒流動著奪目的光芒。

常綠除了雙親外,很少會正眼看著別人的臉孔(大師兄的腋窩不算數)。眼前美男子的帥氣,遠遠超越他很有限的想像。令常綠費解的是,這樣的大暑天,哪裡來的怪風吹動這美男子的金髮?

原來在美男子身後遠處,埋伏了四個樣貌、衣著一模一樣的粗壯漢子。兩個在路邊提著風鼓,竭力由下向上撥風。另外兩個則拿著用竹枝撐開的大白布,把陽光反射到美男子和白馬身上。

常綠不禁皺眉。寒武山裡很多老師、同學(除了大師兄)都各有風采,但那是一種經過風霜、艱苦的鍛鍊,從而自然流露出來的氣派。但眼前這傢伙的「美」,卻嫌過於雕琢及堆砌,多看兩眼,便令人生厭。

八婆那張又皺又乾的臉,不知何時已貼到常綠面前:「小兄弟,我一看你的眼神,就知你討厭這位帥哥,對不對?」

常綠沒好氣的斜睨著八婆。「不,你比他討厭一點。」

「嗚嗚……小兄弟,婆婆今年八十有七,你不會見死不救吧?」

美男子咯一聲笑了出來。是那種對著鏡子練習了至少十萬次的笑容,常綠心想。

美男子輕輕撥開眼前金髮。「小兄弟,這位自稱八十有七的老虔婆,有沒有騙過你呀?」

常綠問:「騙?」

「例如,騙吃騙喝……」美男子扁扁嘴的說,蠻可愛的。至少練習了九萬次,常綠心想。

八婆心虛,低頭躲避常綠的目光。

但常綠卻注意到她剛在烈日下奔跑完,那張老臉卻一滴汗水也沒有流過。「其實……那也談不上是騙……雖然她吃光了我的錢。」

美男子哈哈大笑:「吃光你的錢不是騙是甚麼?」

常綠聳聳肩:「四個人吃飯,有三個笑著離開,也蠻開心的!」

「吭,傻子!這是哪門子的邏輯?你腦袋有問題嗎?」

八婆抬頭,沒有說話,只是幽幽的望著常綠。

常綠這時才看清楚,一個八十有七的老婆婆絕對不會擁有一雙這樣靈動的眼睛。

美男子擦擦那挺拔的鼻子:「阿婆……不,我還是叫你八代吧,不要再躲了,跟我回家吧。」

常綠看著被喚作「八代」的八婆:「原來你們是老相好。我先走啦。」

八代緊抓著常綠臂膀:「少俠,救命呀,那壞蛋要捉我回去當奴隸呀!」

常綠雙肩像蛇行般扭動,瞬間便甩開了八代的手。「也不壞啊,奴隸的生活很適合你。」

「……可憐下我這個……老太婆……」八代一口咬著常綠的前臂,一邊求情。

常綠痛得得要死:「瘋了嗎你?這樣子請求別人的嗎?」

在常綠打算甩開八代的時候,突然四枝長竹同步刺向常綠!

──面門!

──右肩!

──胸口!

──小腹!

常綠反應極快,拉著八代一起後退!

八代毫無準備下,被常綠扯得險些兒摔倒。長竹好像早算準了這下變化,瞬間同時後抽、轉向,刺向八代。

八代不得不放開常綠,轉身便逃,卻被長竹封殺退路。她旋即改變方向退後,一枝長竹像箭矢飛來,重重擊中膝蓋,八代立時軟倒跪下。到她定過神來,美男子手下的四名僕人已矗立在她的四角,長竹交錯成「井」字形,活像一個斷頭台,緊鎖著八代的頸項。

八代伸手想在地上抓一把沙,「斷頭台」立即昇高,八代脖子一緊,不得不起來,用腳尖站立才能呼吸。八代用哀求的眼神瞧著常綠。

常綠看在眼裡,心裡有點不舒服。正要想說些甚麼,美男子已搶白道:「傻子,不要隨便當架兩啊!別自作聰明,以為我們是甚麼欺凌弱小的流氓。你不知我們為了抓她回家,吃過多少苦頭。」美男子從腰間掏出一個銀幣,鏗的一聲彈出,落在常綠的腳前。

常綠無語,放下盛著工具的背包,默默拿起銀幣。

美男子稍微推轡,策馬前行,人馬合一的巨大黑影剛才蓋著常綠。美男子一邊搖頭,一邊露出倨傲的微笑。「鄉巴佬……」

常綠眉心緊皺,然後對白馬說了一句話。

「馬語?」美男子沒想到這個呆頭呆腦的傻子會有這般能耐,正想問個究竟時,常綠用盡全身的氣力,把銀幣拋到遠離大路的叢林。「去吧!」

白馬人立長嘶,健腿在地上亂爬,捲起一股塵霧。美男子險些兒被拋下馬,迅即提鞭抽打,但白馬毫不理會,發瘋似的跑向銀幣落下的地方。

四名僕人往塵霧間張看,突然一團毛球像炮彈般襲來,為首的僕人本能地閃開。毛球剛好落在八代肩上。

「縮起,雙腿──」

八代聽從小樹熊吩咐,雙手抓著竹枝,屈腰提腿。腳下隨即昇起一股勁風!

常綠乘亂滾進竹枝陣內,以右腿為軸,左腳扣著長弓,貼著地面盤旋,瞬間掃跌四名僕人。人倒,陣散。常綠抱起小樹熊,拖著八代,拔腿往東角鎮跑回去。

四名僕人跌個八腳朝天,但不顧屁股的劇痛,急忙翻身力追。

遠遠的白馬找到銀幣後,興奮地舉足長嘯。美男子收緊韁繩,雙腿一挾,白馬終於受控,返回大路,全力追趕眾人。

常綠與八代一輪狂奔,終於返回東角鎮,越過紀念碑,經過廣場,閃進一條巷道裡,才放膽鬆了口氣。

「熱死人啦!」常綠雖然出手迎救八代,但仍心中有氣,不覺間把這股不快發洩到背上的小樹熊,把牠摔到地上。

小樹熊彷彿受了很大委屈,眼泛淚光,跳到八代懷裡。

「別怕……」八代把小樹熊擁在懷裡,輕撫熊背,視線卻沒有離開過常綠倔強的臉。「為甚麼要救我?」

「聽著,我……」常綠把手交疊在胸前,沒好氣說:「我……不是想救你,只是不喜歡那班妖裡妖氣的傢伙罷了。」

「那我們往哪裡逃?」八代回望來路,雖然看不到美男子等人的踪影,但卻發現自己和常綠的腳印清清楚楚地印在巷口:「我們留下很多腳印呀,快找個地方先躲一躲……」

常綠嘆了口氣,上前一手抱著八代的細腰,雙膝微曲,然後發力一蹬,兩人一熊已輕輕落在一間破落戶的瓦頂上。

「嗨,不要這樣抱著人家啊……!」八代不知是吃痛還是不情願,想掙開常綠。

常綠冷冷道:「你不是想逃嗎?還是滾回那些傢伙處當奴隸?」

八代勉力擠出一個笑臉:「逃。」

「抱緊牠!」

常綠現在身處的角落,是鎮內最窮困的區域,巷道兩旁的小屋好些已荒廢,殘破不堪。常綠憑著驚人的彈跳力,每下跳躍都清脆俐落,準確踏在柱樑、牆角等比較堅固的位置,不消三兩下,便越過數間破屋,飛過窄巷,惹來正在巷內玩耍的小孩一陣歡呼。

追蹤腳印而來的四名僕人趕到常綠的起跳點,赫然發現線索中斷了,正猶豫怎樣追下去的時候,便聽到遠處的叫嚷聲。其中一名僕人攀到高牆眺望,發現常綠與八代在遠遠的屋頂上逃跑,立即向同伴指出方向。「那邊!」

其餘三人見狀大為振奮,一起跳上屋頂。脆弱的樓房那受得了四人的重量,整個屋頂即時倒塌,樑木折斷、瓦礫塌下,沙塵滾滾,發出一記爆炸般的悶響。

遠遠的常綠聽到塌樓聲,便估計到那些人已追到,於是在跳躍的時候,找尋可以暫時容身的天井。

美男子騎馬追趕到來,看著僕人們在煙塵和瓦礫中慘叫,狠狠罵了句「四隻笨蛋」之類的說話後,便跳上馬背,引頸遠眺,剛好見到常綠在某一點消失。美男子緊記方位,獨自策馬追趕。

那邊廂,常綠抱著八代躍下天井,在腳尖碰到地面前,赫然發現面前陰暗處站了頭毛茸茸的東西──一隻張牙舞爪的巨大黑熊!

>>>Chapter07 標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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