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October 11, 2006

 

Chapter04 黑貓銀箭灰狼石龜



「小綠,黑子已死了兩天,讓牠去吧。來,交給媽媽。」

「不……不……牠還可以……」一雙幼弱的手緊緊抱著死貓。無邪的淚水滴下早已失去生命光彩的純黑毛皮。

「常綠,鬧夠了沒有?難道你嗅不到腐味嗎?」常綠的父親已失去耐性,他實在受不了兒子躲在樹屋裡不眠不吃、抱著發臭貓屍的樣子。

「如果裝凶便有用,為甚麼你不拿著刀子跟他講!」常綠的母親厲眼瞧著常父:「快下去。」

常父聳肩作了個鬼臉,然後從粗麻繩結成的長梯爬下樹屋。

常母隨即換上一個溫柔的笑臉。「小綠,媽媽可以進來嗎?」

常綠只是哭,沒有答話。常母彎身爬進那依著主樹幹而建的小木屋。以成年人的身材來衡量,樹屋當然細得可憐,但卻是常綠童年時最愛的地方。屋內放滿數不清奇形怪狀的石子、百多種乾花,全都是他在山上收集回來。還有從遠方來探訪的叔伯相贈的貝殼及常父親手製作的小弓箭。

常母輕撫常綠軟軟的頭髮,額前的一綹白髮起起伏伏,懸在孩子的臉上是總是怪怪的。常母試過好幾次剪掉它,但新長出來的頭髮也是白的,便放棄了。這些顯眼的白髮,彷彿是要提醒她別忘了那個可怕的夜所發生的事情。「小黑已經發臭了,沒救啦……」

常綠雖然哭得雙目通紅,但眼神卻堅定過人:「不……我可以再救活他一次……」

常母搖著頭微笑:「小綠,上一次,是奇蹟……是『罪』……。將來要是爸爸媽媽死去,你也不可違背『造物律』。」

常綠無言。支持他苦撐了兩天兩夜的信念瞬間崩潰,一雙大眼閃著淒淒的亮光。

常母看得心酸,也哽咽起來。「……我們……一起葬了牠……」

常綠彷彿連哭的力氣也沒有,只是蜷起身子在抽搐,像頭大貓抱著小貓。

常母苦笑,溫柔地抱起常綠與黑子,退出樹屋,一踏步便跳下去。常母雖然抱著常綠,下降的速度卻很慢,像團棉花飄下,輕輕落在草地上。

常父早在樹旁掘了個小坑,上面豎立了一塊小石碑,刻有「常家小貓黑子之墓」。常母躹身把常綠放下。

常綠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緊緊擁著黑子,然後親手把他生命裡第一個朋友安放入坑裡。常綠雙手放得很輕,生怕坑壁的砂石會刮傷黑子似的。數天前才一起往山澗捕魚,如今卻生死相隔。以往燒好的魚,一半會下鹽,是常綠吃的,沒鹽的歸黑子。常綠有次在廚房偷了一小把胡椒粒,想背著母親悄悄吃個辣,卻不幸弄錯了黑子那份,累得小貓險些兒嗆死。

「別了。我的朋友。」

夕陽下,大樹旁,常母半跪著,從後抱著常綠。常父開始把泥往坑上蓋。常綠看不下去,轉身把頭埋在母親的頸窩。常母輕拍他的背心,柔聲哼著讓人心安的歌謠。太陽下山前,常父剛好蓋上最後一把黃土。


長大後,常綠才知道樹屋是建在一棵樹齡過百的老榕樹。榕樹像鬍子的氣根從枝幹垂下,觸碰到地面鑽入泥裡後,氣根便再長粗,成為新的樹幹,像柱子支撐著樹冠。百年以後,整棵榕樹長得像所圓形的神殿,巨大的樹冠,數不盡的枝節,接近無限的葉子,仿似每片葉都代表一顆星。

如今,黑子的小墓碑還在,但神殿般的榕樹已倒塌。常父曾跟常綠開玩笑說,要砍下這棵樹,少說也要一枝軍隊。但今次的伐木者不是人類,而是半座山。

常綠一家三口居住的屋子坐落在山腳,屋後的大片樹林原是防止山泥瀉下的保護屏。但這場驚人的土崩不單夷平整個樹林、推倒老榕樹,更淹沒常家的屋子。

陰暗的天空還下著毛毛雨。常綠背著小樹熊,踏著濕滑的泥濘,嚐試走近那片曾被喚作「家」的地方。如山的黃土裡插滿無數斷裂的樹枝、碎葉、石塊、瓦片,散發著一股絕對毁滅的氣味。常綠年紀不算大,已經歷過不少離合、得失,也吃過不少苦頭、受過不少委屈。可是他從沒想像過會親眼目睹這樣殘酷的災難。家園被徹底無情地摧毀,所有所有都被砸碎淹沒。失去父親。失去母親。永遠永遠地失去。

趕了差不多五天路的常綠,疲憊不堪的身子在雨中發抖,但他仍努力往泥堆上爬,希望能在高處找到任何奇蹟的線索。小樹熊不用言語,也體會發生了甚麼樣的悲劇,一直默默跟著常綠走。

到達泥堆頂峰,常綠才看到後方已掘了好幾個大洞。「有誰挖掘過?來拯救爸媽的人嗎?」常綠從坑洞裡露出的物件,大約可以判斷那裡是起居室,那裡是灶頭。最後,常綠跳入最大,也挖掘得最徹底的坑洞,看到一角破大床和一個被泥水染黃、沾著長髮的枕頭。

常綠再也撐不下去,跪倒床前飲泣起來。「……你們……睡覺時被山泥淹掉嗎……」

小樹熊突然尖叫,並不斷指著一個方向。常綠沒理會,只是軟軟地抱著那沾滿泥巴的床角飲泣。小樹熊急得跳彈了數下,然後鼓盡氣發出一記刺耳的叫聲。常綠這才想到小樹熊可能發現了甚麼,便快快爬出泥坑,循著小樹熊所指的方向,發現一條灰狼的屍體,脖子插了根銀色的箭,倒在兩個微微隆起的土堆旁。

常綠奇怪為何會有頭灰狼死在銀箭下的時候,留意到左邊土堆有一角被翻開,露出些布塊。灰狼嘴上則啣著一隻斷手。

常綠憑著破布,認得這隻手。那雙在以往無數的夜裡,隨著安眠曲的節奏,輕掃自己髮絲的手。母親的手。

常綠的心臟瞬間被長滿鐵鏽的匕首剖出刴成碎塊。腦袋被湯匙攪個稀爛。血液一滴不漏地全蒸發掉。身上每一條神經都瘋狂地傳遞著劇痛。所有所有都被掏空,只餘下哀傷的靈魂和一副甚麼也不在乎的軀殼。

常綠抑天痛哭。一個失去所有的少年,除了哭,還可以怎樣?

也不知哭了多久,常綠渾身乏力,軟癱在兩個土堆中間。該下的雨下完了,灰暗的天仍舊灰暗。常綠的淚流盡,無助的雙目在一片灰雲裡尋覓那不存在的焦點。

小樹熊使勁掰開狼屍的下顎,拉出常母的斷手,埋進土堆被翻開的洞裡,然後再蓋上泥土。

「……謝謝。」


晚上雲層散去,無風,無星,只有蒼白的月亮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常綠仍舊一動不動,維持那洩了氣的姿勢,趟在父母的土墳間。吸飽雨水的濕泥在夜風裡像雪般冷,但常綠渾然不覺,眼睛只是盯著月光。

沾滿沙泥的小樹熊從老遠的樹林走回來,手上捧著三數個不知名的果實和一個綠色的圓瓜。小樹熊砰一聲放下瓜果,累得連連喘氣。定過神後,才把其中一個果實交給常綠。

常綠雖然趕了五天路,又哭了整天,不單沒吃過,連水也沒喝過。但常綠實在吃不下,搖搖頭,謝過小樹熊。
小樹熊沒有放棄,再拖來綠色的圓瓜。

常綠搖頭:「……我……」也許太久沒說話,常綠舌頭乾涸得黏著牙齒,發不出聲音來。

小樹熊拍拍圓瓜,常綠才看見瓜肉早被挖空,瓜殼盛著清水。

常綠感激小樹熊的心意,捧起圓瓜,喝口水,喉頭立即舒暢得多。再喝多口,才驚覺自己已兩天沒喝過水,於是咕嚕咕嚕的把水喝光。

小樹熊擺擺手,示意常綠吃果實。

「謝謝啊。」常綠拿著果實,想著想著,又哭起來,才剛補充了的水份又要流失了。

小樹熊蜷坐在常綠面前。「沒見過,我的媽。自己。從來只有自己。」

常綠擦去淚水:「媽媽不在,那怎麼辦?」

小樹熊打了個呵欠:「睡。」不消一會,小樹熊已睡得甜甜的。「睡了,在夢裡,等她。」

「……夢裡,等到嗎?」常綠彷彿在絕望裡找到一線光明,於是抱起小樹熊,在倒塌的榕樹裡尋回破落的樹屋。也不知是運氣,還是常父的手藝過人,樹屋雖然倒下,屋頂也粉碎了,但地板與兩壁卻大致保持原狀。常綠窩在傾斜的屋角,抱著小樹熊一起睡覺,盼望在夢裡尋回那永遠失去的幸福滋味。


小樹熊醒來時,已是正午。原來常綠早已起來,悄悄把牠安放在一旁的樹蔭下。小樹熊好不情願地睜開睡眼,尋找常綠的踪影。繞過一大堆破碎後,看見常綠正把狼屍推入剛挖好的坑內。

「醒來了嗎?有沒有夢到母親?」

小樹熊打著呵欠:「不容易……所以要多睡。」

常綠苦笑:「怪不得。」

「你呢?」

常綠搖首,然後繼續把泥土埋進坑裡。安葬灰狼以後,常綠把大清早搜集回來的石塊一一鋪在雙親的土墳上,以防再有其他野獸來犯。大小不一的石塊又重又鋒利,常綠雙手雖然被割得鮮血淋漓,但他像毫無知覺般沒加理會。忙了好一會,石塚堆得圓鼓鼓的,像兩隻大石龜。最後常綠把銀箭插在中間,合什拜了拜:「我不知道你是誰,謝謝你保護家母的心意。」

小樹熊不知從那裡找來兩個果實,給常綠一個。

常綠吃了口:「怎麼辦……我可以到那裡去……」

小樹熊細小的腦袋費了很多勁,才想出兩個字:「有……有朋!」

常綠:「有朋?你是說去找『朋友』嗎?」

小樹熊:「對!是『朋友』!」

常綠苦笑:「沒有啊……我一個朋友也沒有。只有師兄弟……不,連師兄弟也沒有了……」

常綠面對如山的黃土與瓦礫。「……沒有家,也沒有屋。」

「……除了弓箭……」常綠摸摸褲管,從袋裡掏出一大一小兩個銀幣:「……和大師兄送的兩塊錢。」

小樹熊指指腦袋:「不。人類,腦子好,裡面,還有回憶。」

「是嗎,回憶嗎……」常綠凝視著破碎得一塌糊塗的榕樹,無論怎樣努力,也回想不到往昔聖殿般的雄姿。他閉目,腦袋仍一片虛空,但卻聽到母親站在家門對他說話:「快從樹屋滾回家吃麵,要糊啦!」

常綠心裡一陣悸動。「媽,以後我怎麼辦?一個人往哪裡去……」

>>>Chapter05 二人套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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