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September 24, 2006

 

Chapter03 校規第七六四章



嘿嚏!

濃稠的鼻涕和唾液,像一張巨型蜘蛛網罩下。

潑辣潑辣!整齊端立在大寨廣場的眾師弟妹,齊把藏在背心的油傘子打開,擋開從天而降的嘔心液體。

萬軍軍托一托眼鏡,暗地裡鬆了口氣,並慶幸早有三年級的師兄提點,才悄悄帶來傘子,擋去體型驚人的大師兄噴出這種些更驚人的體液。

沒帶傘子的人只有冰冰。但兩旁的萳茜姊妹滿有默契的,齊齊左右舉傘。尊貴優雅的冰冰滿臉怒氣,恨不得衝上高台,一把火燒光這團脂肪。她不是受不了大師兄的戲弄,而是受不了他人這樣賤視自己的肉體。

沒有人知道大師兄有多重。大師兄本人也不知道。他唯一清楚的是,一碗白飯產生的能量,約可走五十步,視乎走的是上坡道還是下坡道。至於打一個噴嚏,約需吃一碗野牛肉麵。所以他最討厭冷傷風。

嘿嚏!(又一碗野牛肉麵)

早晨的寒風中灑下一陣溫熱的黏雨。大師兄身上的脂肪層以口腔為震央向外輻射開去,捲起一重又一重的油浪。廣場中央這座由百年老樹搭建的高台也裂裂作響。「你們給我翻轉大寨,也要把常綠那小子找出來!記著,是每一個角落!每一格茅坑、每一張床底、每一根樑頂,都要找,知道嗎!」

傘子下的師弟妹,可憐兮兮地回答:「知道!」

大師兄用衣領擦去坑在仁中裡的鼻水:「大師兄為人光明磊落,有借有還,並不會叫你們白忙的。唔,就這樣吧,為報答各位學弟學妹拔刀相助,我來教你們已失傳百年的土遁法!好嗎?」
廣場上響起一陣喜樂的聲音。眾人交頭接耳,爭相講述土遁法的傳說。

萬軍軍從早便咒罵常綠,沒料到那傻子竟帶給大家這樣意外的收穫。

「土遁法者,以土為尊,以樹為師。真正能在土中穿梭者,根也。」大師兄啐了一口:「大家不用收起傘子,把它翻過來,傘尖插地,然後踏進去,就像踏入一隻特大的碟子裡。」

萳茜姊妹一臉愧疚之色:「冰冰小姐……這裡兩把傘子,你想要那一把……」

冰冰笑了笑:「不用啦。就算死,我也不會鑽進泥裡那樣髒。你們學吧。」萳茜姐妹喜出望外,高高興興地踩入自己的傘子裡。

大師兄繼續講授:「咳唔。對啦。接著自轉一圈。慢慢來,不要弄破傘子。對,慢一點。然後抬頭看天。閉目。腦裡想著,我是一條樹根,我是一條樹根……接著唸,我是一條地豬……我是一頭豬,對……」

嘿……嘿……嘿嚏!(一碗特大號野牛肉麵)

「上當啦!」淒厲的叫聲響遍廣場。漫天口水,結結實實打在場上每一張呆透了的青臉──
除了冰冰早張開綴有小黃花的粉綠色傘子:「笨蛋。」

萳茜姊妹早上精心梳理的劉海黏滿嘔心的液體。她們不知冰冰小姐罵的是自己還是大師兄和常綠,或者是其他上了當的同學。又或者除了她之外,所有人都是笨蛋。

萬軍軍又羞又憤,滿頭不知是汗水還是別人的鼻水,在茅坑裡蹲下,四處張望,尋找常綠的蹤影。

萳茜姊妹又羞又憤,在大殿的樑間飛躍,誓要揪出常綠那臭小子,然後煮壼熱茶,切一片草莓餡餅,坐下來慢慢欣賞他怎樣被那座人肉地獄折磨。

大寨內所有學生都忙得團團轉的,除了校長室外,翻遍盡每個角落,始終找不到常綠的蹤影。

冰冰獨自來到動物倉,發現運送飼料的木頭車給擱在通道中央。被安置在倉裡最深位置的毛象,在欄柵後伸盡鼻子,也抓不到車上的乾草。

冰冰見倉內倉外沒有人,便把木頭車推近毛象。毛象眨動那雙不能置信的黑眼珠,瞧了瞧冰冰,然後從容地吃起草來。

「那笨蛋急急的往那裡去……」冰冰知道常綠不是沒頭沒尾的人,一定發生了甚麼緊急的事情,才會匆匆丟開手上的工作。

校長室內瀰漫著線香的煙霧。葉校長雙手合什,以雀語唸出悼文,向著窗前載著信鴿屍體的木盒拜了拜。

常綠雙腿一軟,跌坐在木椅上,握著寫了十數個符號的信函的手在顫抖。「為……為甚麼要趕我出校?紙上面的符號是甚麼意思?」

葉校長嘆氣,從窗旁走回堆滿數十本大大小小校規的書桌,輕拍其中最厚的一本,揚起慘白的微塵:「大部分被逐出校門的學生,都因成績或操行不及格。小部份頑劣的,會因為毆打教師、虐待動物、亂搞男男女女關係這些不名譽的理由被趕離校……好不幸,你的理由頗為不尋常……不過校規第七六四章,第二五節,附錄二已經寫得很清楚……」

葉校長翻開以深藍皮革包裹、熨金字的<校規‧第二十八卷>內中間夾著株乾花的那頁:「你……欠交學費。」

常綠一副委屈狀:「欠交學費?爸媽不是每個月的第一天便把學費和零用寄來的嗎?還有我每天打掃動物倉的工錢……」

「大部分欠交學費的理由,都不外銀莊手續出錯、運款的郵差失足滾下山。小部分會因為家裡一時缺錢,如爸爸丟了工作,或被人劫去騙去偷去搶去畢身積蓄……好不幸,你的理由是最不尋常的……」葉校長忽然面有難色,說不下去。

一臉焦慮的常綠對葉校長說話的方式有點不耐煩:「怎不尋常法?」

葉校長搖搖頭:「可惜,可惜。昨天御前比試……」

常綠突然若有所悟:「因為我險些兒射中女皇,所以趕我出校?」

葉校長冷笑:「若你真的射中女皇,你我和這裡所有人早已殺頭啦!還有甚麼媽的學校給你讀?你這小鬼我還未跟你算這盤賬……你剛才沒聽我說嗎?你是因為沒交學費才被趕出校啊!」

常綠揚起紙片,放在校長眼前。「理由是這張紙片上面寫的符號嗎?」

葉校長的視線落在那封寒意猶在的密函。「剛才我想講,如果昨天御前比試你贏了那份獎學金,即是那幾個見鬼的金銀幣,或許可以待多一個學期……不,就算贏了,你也不會留下來……可惜。可惜……」

常綠胸口突然像被鋼針刺了一下,他不要聽下去。

「你的爸爸媽媽昨晚死了。」

太陽高懸,但寒武山的風仍是冷得透骨。常綠洩了氣的身軀像塊破布,在風中連連打顫,腳步踉蹌地由校長室返回男生宿舍。

常綠推開宿舍的木板門,赫然發現惡老師早坐在自己的床沿,替自己收拾物品。

惡老師苦笑:「還以為很會費一點時間,沒想到你就只有這丁點東西。」常綠除了兩套替換的粗布舊衣褲,便只有一個補得亂七八糟的布袋,一把弓,一壼綠箭,一把匕首。

常綠也不知應該有甚麼反應。「老師,這裡是男生宿舍啊……」

「我知,」惡老師踢一踢常綠床底,把早昏倒在床下的兩名男生踢翻出來。「所以我踢暈了他們。」

「你為甚麼把他們藏在我的床下?」

惡老師聳肩。「我一來,他們便在那兒。」

「他們躲在那兒幹甚麼?」

惡老師把收拾好的弓箭和布袋交給常綠:「不是躲,是埋伏。」

「埋伏?」

惡老師:「別忘了你昨晚得罪了寨內最難纏的大肉球。」

「噢。是嗎……」常綠背起布袋,「那這次真的走得合時……」

「再見啦。別忘記『造物律』。保重。」惡老師說話完了,頭也不回走快步離開宿舍。

萬軍軍剛巧走進來,跟惡老師打了個照面,回頭瞧見常綠便破口大罵:「昨晚你搞甚麼鬼?為甚麼不好好服侍大師兄?你知不知今早他怎樣整我們?」

「他找我嗎?」

「我估他想殺你呀!看在昨天御前比試你的得分比我還要低,才冒死的告訴你……但不知甚麼原因,大師兄收回追捕你的命令,否則我一定狠狠的綁你出去!」

常綠淡然一笑:「是嗎。辛苦你啦。」

「剛才發生甚麼事?為甚麼惡老師會來到男生宿舍,還哭著走出去?」

常綠有點愕然。「哭?是嗎?原來她也會哭……真想不到啊。我走啦。」

萬軍軍問:「走?」

常綠也不解釋便離開宿舍。「保重。」

舍外聚集了大批混身泥塵的男生,輪著隊洗臉抹身。大家見到常綠經過,都狠狠的盯著他,恨不得吃他下吐。

常綠也懶得理會,只是垂著頭,看著自己不捨的腳步前進,到達動物倉跟毛象及棕熊等動物道別。常綠輕撫棕熊的臂膀:「沒我替你修甲,不要亂抓屁股啦,忍一會,讓傷口結痂,便不會再癢啦。」

常綠輕輕提起毛象的長鼻,把頭靠著:「冰冰小姐騎你時,要忍耐,讓她一下。否則她發起脾氣上來,受苦的是你啊。」毛象仰天叫了一聲。

「讓你個屁呀!」

常綠轉個身來,才發現冰冰不知甚麼時候已站在動物倉門外,雙手交在胸前,一臉慍色。

常綠背起布袋和弓箭:「怎麼啦?」

冰冰眼裡閃動著不忿的淚光,雙手握起拳來,一舉排出屈在肺內的多時的悶氣:「我勝過你!」

冰冰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寒冷的空氣,然後轉身便跑。她要在眼淚流下來之前逃離常綠的視界。

「別跑。」常綠瞄準冰冰的背項,提弓放箭。

疾走中的冰冰聽到背後破風聲,轉過身來,一枝常綠專用的綠色羽箭不偏不倚,剛好落在面前。冰冰順手一抄,握著那枝箭。

「這箭送給你,我要走啦。」常綠在倉門前搖手告別,然後動身前往大寨閘門。

冰冰雙手捧著常綠的箭。一顆新雪落在獨特的綠羽。冰冰把箭擁在懷裡,抬起頭來,迎接落下來的雪花,然後使盡力氣,折斷手中的綠箭。

寒武山大寨的鋼閘徐徐關上,堆積在閘門上的雪塊震落,露出一個小小的、由青銅鑄造的皇室紋章。巨大的鋼閘彷彿把世界分為兩截。一方窩著過百雙不解的眼睛,另一方是一個孤寂的靈魂。

葉校長躲在城牆上的守崗,送別這個差點讓他人頭落地的窮學生。他自覺不是一個涼薄的人,也樂意把年終的糧餉替常綠交學費。可惜他不屬於那個作決定的「階層」。

凹頭老師則站在城牆另一邊的守崗。黑鷹在雪中降落在他的頭上。「怎麼啦?找不到嗎?那婆娘不來送她的得意弟子嗎?可惜,說不定那惡女會哭啊……」可能因為凹頭老師的頭洞裡藏了雪,黑鷹一時站不穩,滑了腳,在額角抓出條長長的血痕,然後又若無其事再站穩。凹頭老師痛得眼冒金星:「媽的!你這吃裡爬外的畜牲瘋了嗎?」黑鷹沒有任何反應,閉起雙目休息。

常綠背著行囊和弓箭,默默離開這個讓他吃盡苦頭,又學到無上智慧與力量的地方。常綠的腳步放得很慢,不是因為風雪,也不是捨不得離開大寨,且是他沒有回家的勇氣。太多未知的事情在盤絞常綠那弱小的心靈──爸媽是怎樣死的?他們遇上甚麼意外……痛苦嗎?以後怎麼辦?就剩下我一個人嗎?快樂的屋子裡以後就剩下我一個人嗎……

想著想著,一團巨大的身影轟然攔阻在常綠的面前。只有大師兄才能那樣無聲無色來到常綠面前。也只有大師兄,才能激起那樣多的雪花。

肉團大師兄繃著臉:「臭小子,別走!」

常綠站著,無奈地面對眼前的肉山。不用大師兄說出口,只要他擋在路上,又有誰能擠得過?

「昨晚的冷水浴……」大師兄那張不知是臉還是腋窩的東西翻騰了一會。「嘿嚏!」凌厲的唾液像箭雨暴射向常綠,把地上的積雪射出無數個小洞。

機靈的常綠,早在那樣怪臉開始異動時便躲在大師兄的肥肚下。

「嗨,你躲在我的屁眼幹麼啊?」

「又弄錯?」常綠心裡一驚,飛快地從那堆脂肪中滾出雪地。

大師兄擦了一下鼻子,然後從不知名的部位掏出個小布袋:「這是我僅有的零錢,拿去吧。路上多多少少也得吃啊。」

常綠呆了呆,一雙眼珠瞪得斗大:「大師兄,我……」

大師兄尷尬地擠出了一個笑容:「反正我想減肥。沒有錢,便不用愁下一頓吃甚麼。」

常綠鼻子一酸,聲音有些哽咽:「謝……」

大師兄:「我知有一天,你會回來。一定會。」

常綠不知如何答話,只是含著淚跟大師兄告別。

常綠越走遠,風雪越大。回望大寨,只見白雪裡的一方灰,山路上還留有一個大白點。難道大師兄還站在路中嗎?常綠冷得沒空細想,快步向山下走去。兩年前的初夏,他曾回家一遍。在天朗氣清的時節裡,也得走四天三夜才回到家。這樣大的雪下趕路,常綠還是頭一糟。

在快要繞過山後灌木林的路段,一枝箭孤伶伶地插在路中央。綠色的箭羽在風雪間晃動。「大小姐還要纏著我嗎……?」常綠苦笑,四處張看,在風雪間尋覓冰冰。半晌後,甚麼人影也看不見,只發現一團毛球窩一棵雲杉下。常綠失笑:「是你嗎?」

小樹熊聽到呼喚,打了個呵欠,懶洋洋地走到常綠腳下,借常綠的褲管擦去沾在頭臉的雪花。

常綠蹲下,摸了摸小樹熊。「你在等我嗎?你怎知道我要離開?」

小樹熊輕舐常綠手背,然後一竄身便跳到他的背脊,從後緊緊的抱著他,安然地再次入睡。

常綠身心立時暖和起來,彎身拔起雪地上那枝命運的綠箭,插回箭壼內,然後繼續前進。

雪越落越凶,瞬間便抹去一人一熊的身影。

>>Chapter04 黑貓銀箭灰狼石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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