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September 24, 2006

 

Chapter02 冷冽地獄燠熱天堂



刺骨的寒風從無盡的黑夜來襲,吹得葉校長臉龐吃痛,眼皮只能勉強睜開一條縫。「陛下,祝你一路順風。臣感激陛下百忙中抽空光臨本寨,主持御前比試。請陛下翌年務必再來。」

「一定。」女皇答過話,放下馬車小窗的厚簾後,才扁起嘴,一臉不快。

寬敞的車廂內,只有女皇與光大人對坐。在沒有其他人的情況下,女皇才會撒嬌。「這麼快便回去……還以為可在山裡待多兩三天……」

光大人在一副嚴肅惡相背後,也體諒女皇畢竟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對不起,因為我感應到一些不幸的事情發生了。我不清楚是甚麼,為安全計,我們還是早一點回首都吧。」

女皇嘆氣,翻身倒臥在長椅上。「氣死人啦!」

光大人苦笑。「起行!」

負責馭車的兩名御前護衞叱喝一聲,抽動繮繩,四匹長滿白色鬈毛的雪馬(註)立即全力奔馳。巨大的馬車像沒有重量般,一下子便駛出大寨的鐵閘,全速下山,務求在大雪封路前趕回首都。繡有四朶黃玫瑰環扣而成的皇室紋章的旗幟在強風中颯颯作響。最後一名御前護衞坐在車背,向葉校長敬了一個禮。

註:雪馬全身長滿長長鬈毛,能夠抵禦寒冷的天氣。瞳孔像貓般可隨光線強弱而縮放,故能於夜間趕路。

「這場雪真媽的落得太遲!」目送馬車遠去,葉校長才放膽用食指彈去臉上已結冰的汗粒:「冷死人啦!關閘!」

如果剛才離開大寨的人不是當今女皇,八名校工也懶得在這寒夜起來幹活。眾人以破紀錄的速度把那道沉甸甸的鐵閘關上。厚重的金屬碰擊聲在大寨內迴盪。響聲剛老,葉校長及校工等人早已鑽入了被窩。

葉校長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兩腳在被窩內摩擦柔軟的棉被,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溫暖讓他感到舒泰。最令他寬慰的,是那個像刀子的光大人終於滾出大寨。在御前比試期間失落的權威重新落回自己手裡。「快走吧,這些鄉郊之地又豈是你們這類大人物來的地方?快回皇宮跟那些太監外戚互相廝殺吧!那才是屬於你們的地方啊!嘿嘿……」葉校長閉上眼,決定要睡一個完美的覺。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葉校長的鼻頭抽動了一下。「雪……」

噠噠噠。噠噠噠。葉校長轉了一個身。「風……」

噠噠噠。「甚麼……」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媽的──」葉校長怒不可遏,拔出擱在床沿的長劍,一劍刺穿那個發出噠噠聲的窗子。他的劍雖刺穿厚厚的劣質玻璃,但玻璃並沒有碎裂。俐落地收劍回鞘後,一絲寒風立即從玻璃縫間擠進來,他吸了口冷空氣,看清楚剛才一劍,原來已刺死窗外一隻掛上小竹筒的信鴿。

葉校長定過神來,使勁推開被風雪封了的窗子。當他讀完信鴿捨命傳來,只得寥寥十數個符號的密函後,原來暖烘烘的房間已變得冷冰冰。

常綠把最後一車馬糞堆在化糞池,便完成一天的工作。累透了、餓壞了、髒死了的常綠,冒著風雪,獨個兒去跑到空無一人的飯堂,走到屬於他的黑暗角落,吃那些曾經被稱作「熱飯」的東西。冰冷的飯粒像一堆砂石。幸好,有賴長期無間的訓練,常綠的胃,也是鐵打的。他知道時間無多,一下子把所有剩飯灌入口裡,便急步跑去快要關門的澡堂。

澡堂建在山崖旁,冒著一縷軟軟的白煙,是常綠每天最想念的地方。只有泡在熱水裡,他才得到溫暖。也只有把熱水擠出浴池,他才感到自己的存在。常綠用最後的氣力脫去濕透的汗衣,擦去臉上不知是泥巴還是糞便的穢物。

「常綠,不要洗啦。」冒著煙、紅著臉的萬軍軍從更衣室走出來,穿了一身洗熨過的衣服,眼鏡還殘留著霧氣。

常綠一臉不解:「為甚麼?」

「看在今早御前比試你的得分比我還要低,才冒死告訴你……」萬軍軍湊近常綠,在耳邊輕聲說:「大師兄剛回來……在裡面……」

「見鬼……我要洗澡呀……」常綠面色一變,就像到口的獵物被別人強搶。他現在很同情那條被他一箭釘在樹上的小紅蛇。

──逃!不然還有更遭的事……

「常綠!」澡盤裡的大師兄隔著木門吩咐道:「添些柴火,水不夠熱啊。還有,先給我一條毛巾。」

萬軍軍伸出舌頭,聳聳肩便快步離開澡堂。常綠無奈從衣物架上找來一條粗布毛巾,口裡嘀咕著:「水夠熱,不過被你擠光了吧……」

常綠打開木門,吹來一陣溫暖的水蒸氣,矇矓間,只見一節一節叫人嘔心的肉團擠滿整個浴池,看不到大師兄那張胖臉擱在那兒。常綠細看了一會,才找到那張留了稀疏鬍子的怪臉:「大師兄,毛巾。」

大師兄那張「臉」忽然拉長起來,嘴裡吐出數條黑毛,細細的眼縫睜開,卻沒有眼珠,常綠嚇得滑倒地上,一屁股坐在小木盤裡。

「你為甚麼對著我的腋窩說話?」大師兄很費力似的,把蓄有稀疏鬍子的臉、比臉要大許多的頭、比頭要粗許多的頸伸出來:「給我蓋上毛巾。」

常綠今趟在肉縫間見到小小的眼珠子與牙齒,推算這張準是臉,不會弄錯吧,便把毛巾蓋上去。「大師兄……我穿過衣服後,出去給你檢柴燒熱水……」

「冷死啦!還有空穿衣服?快添火!」

常綠想說幾句抗議的說話,但轉眼間,已找不到大師兄蓋著毛巾的臉,只看到一個似笑非笑的腋窩。常綠想吐。但吐之前,先要加柴燒水。大寨裡每個人都知道大師兄是惹不得的。誰料到本年第一個下雪的夜,寒武山裡最可惡與最可憐的兩個人,宿命地碰在一起。

光著上半身,屁股沾著肥皂泡的常綠,抵著嚴寒跑到澡堂旁的小柴房取柴。堆積如山的木頭未投入火堆前,冷得跟冰條無異。常綠咬著牙,把一大堆柴枝抱起,一拐一拐的走回澡堂。急勁的冷風像鞭子不斷抽打常綠赤裸的身軀。忽然一陣特大的氣流捲著霜雪襲來,常綠眼前一花,踏錯腳步,便骨碌骨碌地滾下身旁斜坡。常綠剛平衡好身體,便給跌下的柴木打中,再度失足滑倒,直到山腳的杉樹林才停下來。

幸好坡道早積滿雪,常綠才撿回一命,但身體沿途被不少突出的尖石割破好幾處。傷疲力歇的常綠勉力站起來,在漆黑的後山樹林裡張望了好一會,才依稀辨認到坡上冒著些微白煙的澡堂。

「沒煙啦!大師兄要冷死啦……」常綠思忖到這裡,不禁苦笑起來。「冷死的應該是我……」他連哭也沒時間哭,只希望在凍僵前爬上山。常綠一邊往上走,一邊心裡呼喊著不知名的神明,可不要讓他胡裡胡塗地死在這兒。

嗖。

常綠覺得身後有異物移動。才轉過身來,兩點暗紅光球在樹間閃過。「猛獸嗎……?」

突然一條身影從樹頂撲向常綠背心,強大的衝力把他壓在雪地上。帶著臊勁的唾液沿著常綠後腦流向臉龐:「胡──」

「死定啦──」常綠埋在雪裡的腦袋首先想到的是母親。「我不在,母親會很傷心、很寂寞啊……」

「多謝。」

「多謝?」

常綠轉過臉,撥開沾在臉上的雪,才看清楚撲過來的是那頭險死在紅蛇口下的小樹熊。「是你嗎!」

小樹熊活著一件毛大衣,軟軟的抱著常綠。本來凍得要死的常綠感受一種不能言語的溫暖。「你怎麼知道那箭是我射的?」

「箭……有你的……氣味。」小樹熊沒有張開睡眼,把頭頸緊緊貼著常綠起著雞皮疙瘩的肩膀。

「謝謝你啦,我不冷啦。不過差點兒被你嚇破膽。」常綠微笑,彎下身子,打算拾起散落一地的柴枝。

小樹熊突然張開那雙睡了一個月的眼,拖著常綠手,便往黑暗的樹林方向走,彷彿要領他去某個地方。常綠輕輕掙扎了一下:「你帶我去哪呀……我再不回去,會被那座肉山壓死的!」小樹熊也不理會,逕自拖著常綠,一對小腳密密地走。

常綠當然有足夠的力量掙脫這團小毛球,但知道牠是一番好意,也不想傷害牠。一人一熊,越過荒涼的小丘、踏過結冰的小河。漆黑的森林內,就只聽到風聲與腳步聲。最後小樹熊領常綠來到一堆亂七八糟的石林,一團白煙從岩礁後除除冒起,旋即被冷風吹散,然後另一團白煙又冒起來。常綠很熟悉這種冷與熱的交鋒,只有澡堂的煙囪才有這樣的情境。

常綠笑了,那是他整晚掛念著的地方。常綠繞過石林,看見一個冒著煙的溫泉。泉子不小,大約可安置兩個大師兄。「在寨內待了兩年,也不知寒武山有這樣的好地方!」常綠以拔箭的速度脫去褲子,噗噠一聲,便跳入溫泉內。剎那間,常綠從地獄跳入天堂。滾燙。興奮。快樂。常綠在池中拔起身子,在半空打了個空翻,然後重重的摔下來,激起很多很多的水花。帶著餘溫的水點落在池邊的積雪,溶化出一個又一個像蜂窩的小洞。

小樹熊打了個呵欠,潜入水裡,擦去眼垢,然後在窩在溫泉一角,便睡起來。

常綠找到泉邊一處凹陷的位置,剛好可把頭擱上去,然後閉起雙目,讓身體浮浮沉沉,在水裡大字形伸展四肢,享受著身上泥污被灼熱的泉水溶化掉的快感。「太棒啦。如果爸媽在,多好。下次家長日,一定要悄悄領他們來。一定要……」

「小子,不要撒尿啊。」

說話的不是小樹熊,常綠嚇了一大跳,本來放鬆盡的神經立即繃緊過來。這時他才看到池內已擠滿了雪山獅子、鬈毛鹿、大黑熊、花豹等十多頭猛獸。光著身子的常綠彷彿擅闖別人禁地的小孩,不知留下還是離去。

雪山獅子怒吼了長長的一聲(其實是打呵欠):「小子,我說不要撒尿,可沒說不許睡覺啊。」獅子合上眼,輕輕地咆哮著(其實哼著從母親處學會的歌謠)。

鬈毛鹿聽得不耐煩,粗如常綠手臂的巨尾在水面一撥,如浪的水花衝向雪山獅子。「你這娘娘腔的唱甚麼鬼呀?聽我的!」鬈毛鹿說罷,清一清喉嚨,然後仰天狂嘯,和著風雪,唱出令所有雄性動物都為之動容的戰爭進行曲。

常綠聽得出神,心裡渴望自己長大後也可以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其他猛獸似乎不大欣賞鬈毛鹿的曲子,於是各有各唱,吵作一團。獅吼。虎嘯。鹿鳴。狼嗥。熊叱。隼叫。常綠從未聽過令人這樣愉快的嘈音,心裡一熱,潛入水裡,輕輕哼著母親常唱的安眠曲。一個接一個像初生嬰兒的氣泡從常綠鼻孔跳出來,扭動著透明的身體,熱切地游上水面,投入另一個世界。

風雪漸細,雲層散落,漆黑的夜空再現漫天繁星。人和野獸,在蒼茫寂寞的天地裡,共享一片暖。

>>Chapter 03 校規第七六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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