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September 24, 2006

 

Chapter01 騎熊御象射鷹



一枝羽箭像逆向的閃電,飛越冰封的山嶽,直刺天際。

在半空盤旋的黑鷹,把亮著烏光的雙翼伸展到極限,振翅一拍,穿雲破霧,躲過來箭,剛好迎上入冬以來第一場雪的第一顆雪花。

飛雪乘著冷風徐徐墜下,在數十名少年男女的輕嘆聲中,落在「寒武山」大寨的廣場。

「下雪了。」廣場上的師生不約而同抬頭,看著雪片一點一點漂白原來銀灰色的天空。

半晌後,考官才醒覺要朗讀剛才發箭的考生成績:「二年甲組,萬軍軍同學。自選動作:鎖目、策馬、射鷹,難度六級半:失敗。」

射鷹失敗的萬軍軍從馬背滑下,解去矇著眼睛的黑布後,立即架上眼鏡。鏡片雖厚,卻難掩他那失望的眼神。端坐在看台上的同門師兄弟姊妹,一起禮貌地拍掌,以示安慰與鼓勵。

萬軍軍向大家報以一個苦澀的微笑,回到二年級的座席,頹然倒在自己的位子。身後一肥一瘦的女孩不單沒有安慰他,更一起多踩兩腳。「傻子,就算給你走運射中了,也敵不過冰冰小姐的第九級難度!」

萬軍軍扁一扁嘴:「唧,我從沒想過要勝你家的小姐。」

胖女孩嘿嘿冷笑:「吭,你想都別想!今屆御前比試,冠軍一定是冰冰小姐!」萬軍軍沒打算跟她鬥嘴,逕自閉目運氣,補充剛才發箭透支的體力。

瘦女孩也不忘搶白:「你呀!看看你的眼鏡片多厚?怪不得要鎖目啦,反正開眼閉眼都沒有分別!」胖女孩和應著哈哈大笑。

別人說「寒武山」大寨內最可惡的人是那位神秘的大師兄,但萬軍軍並不同意。他的首選,是身旁那對一點也不相像的孿生姊妹。胖的名叫小萳,瘦的是小茜,不世出的哼哈馬屁王。萬軍軍打了個呵欠,彈起身來拍拍屁股,逕自走到上層看台,來到她們的「冰冰小姐」的面前。

冰冰人如其名,一張俏臉冷若寒霜。臉頰透著的不是緋紅,而是透明的藍。冰冰傲慢地盯著萬軍軍,彷彿在說「有話快講」。

萬軍軍托托眼鏡,擦擦鼻子:「你呀,勝得過常綠才取笑我吧。」

冰冰瞪大眼睛狠狠盯著萬軍軍。父親花了很多很多錢和一桶家傳的百年佳釀,才找來隱居塞外的老箭手在課外指導她箭技,為的就是要勝出本學年的御前比試,奪得大獎:五枚銀幣,以及一枚印有皇家四朵玫瑰紋章的金牌。

以冰冰的家境說來,當然不會稀罕那面薄得會被風吹走的金皮。她最想要的,是替家族攀上朝廷的關係。但眼前最大的障礙,是最後出賽的常綠。那個頭大眼大鼻圓嘴方、又蠢又臭又笨、每天孤伶伶坐在飯堂吃剩飯的窮傢伙──不知那大花臉今天會選甚麼難度的動作……?

「哈?十級?」負責主持御前比試的考官凹頭老師忍不住搔了兩下那個像胡桃殼的光頭:「二年丁組,常綠同學。自選動作:騎熊、御象、射鷹。難度是第十級。」

廣場響起一陣騷動,裡面夾雜八成嘲弄、一成冷笑和一成恥笑。

凹頭老師忍笑忍得腰也側了:「本……本寨創立二十年來,歷來只有兩人可以在御前比試成功做到十級難度的動作。這小子準要瘋了!」突然一枚閃亮的銀幣在凹頭老師眼前晃過,然後輕輕落在一隻軟若無骨的手掌上。

「我買他會中。」

凹頭老師啐了聲,搖搖頭:「惡老師,如果你大小姐深閨寂寞,想邀我吃頓飯,便老老實實跟我約會,不用耍花樣啊。你知我從不拒絕美女嘛……至於你呢,如果我有空,或許會應酬一下。」

惡老師一頭長黑髮在風中飄揚,豐滿的雙唇展露一個充滿熱情又自信的笑容:「常綠是我最捧的學生,不買他,買誰?」

凹頭老師毫不客氣地訕笑著:「嘿嘿,也難怪。大寨內,除了那個瞎蛋,又有誰願意跟隨你這頭怪物老師?」

惡老師收起原來充滿韻味的笑臉,轉過頭來狠瞪著凹頭老師。

凹頭老師雖然在大寨內跟惡老師共事多年,也聽過她年輕時的一些事蹟。可是從未這樣近距離跟她打個照面。沒有人會否認惡老師曾是一個大美人。但她的右邊臉不知受過甚麼重創,長髮下的臉頰被削至見骨。靈巧的眼睛被壞死了的神經拉扯,不但面目古怪,還不時自動擠弄出一些令人發笑的奇怪表情。

惡老師也不發作,只是捂著鼻子,冷冷地說:「怪物老師嗎?也許我應如你所願,直接了當請你吃頓飯,好襯托你的骰子頭,和那叫人作嘔的惡臭!」

凹頭老師氣得眼裡冒火,即時從懷裡掏出一枚沾著肉碎、帶點腐味的銀幣:「媽的!怕你不成?就跟你賭一舖!」

廣場遠處,轟隆聲漸起。響音在環抱的群山間迴盪,越盪越響,越響越急。大雪紛飛間,連站在高台上的凹頭老師和惡老師也看不清楚是甚麼的一回事。

小萳小茜雙雙來到冰冰左右,滿臉不是味兒:「常綠那蛋頭搞甚麼鬼呀?當自己是大明星嗎?」冰冰沒有理會四周的響聲,只是垂著頭咬著唇,雙手緊緊的交在胸前,緊按那快要跳出來的心臟。

一片吵鬧聲裡,廣場入口處捲起一股旋風。

「常綠出場啦!」萬軍軍坐在冰冰身後,故意大聲叫喊出來。

與其說常綠出場,不如說毛象出場更為恰當。四條比大樹更粗的象腿,發狂似的亂蹬亂跳。毛象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把那可惡的棕熊從象背上摔下來。

棕熊也不是好惹的。兩手緊扣繮繩,勒扯象嘴,雙腿的長甲緊夾象肚,在毛象身體最軟弱的地方抓出數不清的血痕。

可憐的常綠。那個不知吃了甚麼膽子來選這樣高難度動作的常綠,正騎在熊鞍(註)上,奮力跟這兩隻結怨不久的猛獸搏鬥。

註:從馬鞍改裝過來的熊鞍,並不如常的安放在熊腰,而是靠近肩膊。鞍下裝有支架與滑輪,當熊以雙腿站起來,熊鞍便會相應調節角度,把御者昇高,轉為騎膞馬的姿勢。

其實毛象一點也不兇猛,只是心情壞透。一直以來,牠跟寒武山寨內的師生也很合得來。在公在私,牠也沒有甚麼值得抱怨的地方。要勉強找出來的話,毛象對自已過胖的腰子有點不滿。還有,臀部的肌肉好像過於鬆弛。還有還有,那要命的粗腿……始終毛象是一名少女(象齡四歲),要她背著一隻毛茸茸、氣粗粗的棕熊,總是有點難為情。為了不令常綠失望,毛象才勉為其難讓棕熊騎著牠,但前提是棕熊要擦乾淨屁股。

不巧的是,這頭棕熊是寨內公認最懶惰、最髒的動物。要牠擦屁股,不如叫牠切去屁股。毛象逼不得已,在日出前,趁棕熊還在熟睡中,用鼻子激噴了一泉快要結霜的冰水沖刷棕熊屁眼。

常綠知道後,可以預計棕熊有多憤怒,也認定今趟十級難度動作準要泡湯,來年的學費也得再找辦法籌措。豈料棕熊像沒事發生過,只是搔一搔那少有乾淨的屁股,便乖乖地讓常綠套上熊鞍。棕熊在拼命忍耐。牠喜歡常綠,不想讓他失望,可是快要踏出比試場地的時候──

毛象冷冷地說:「不掉便貼更好!(大意:別掉下來!真後悔替你洗屁股,還是讓那些便便來黏著我的背背穩妥點!)」

棕熊實在忍無可忍,氣得眼也瞎了:「毛球掉那!(大意:你這長滿毛的肥肉憑甚麼摔我下來?)」

騎在熊背的常綠嘆了口氣:「完啦。(大意:沒錢交學費啦……)」

別說射鷹,常綠連騎在熊背也感困難,更遑論御象。毛象好幾下蹦跳,險些兒便把棕熊摔開。棕熊咬著獠牙,巨臂左右翻飛,努力平衡著身子,而常綠則像一面小小的旗幟,在熊頸後飄揚。

廣場上的同學齊聲驚呼,他們不是擔憂常綠的安危,而是怕毛象失控,闖進看台。

當今聖上到訪寒武山大寨,主持御前比試,早叫校長渾身不自在。場上突發的變故,更叫他不安。校長挺著圓圓的肚子,抹去積在小鬍子上的汗水,跨步跑到位於看台頂層的貴賓廂房。

四名穿著櫻紅色勁裝的御前護衞各守廂房四角。最近房門的一名,伸出裹著金甲的前臂,攔著校長:「葉校長,有何貴幹?」

葉校長一邊喘著氣,一邊勸說:「光大人,煩請轉告陛下,儘快撒回大殿,以防意外。」

「葉校長不用操心,陛下自有分數。」

光大人一雙鳳眼不怒而威,看得葉校長背心發毛,心想如果這傢伙穿上皇服,根本就是一個帝皇的模樣。

貴賓廂房內傳來一點不悅之聲。厚重的房門打開,一名穿著皇服的少女走了出來。高貴的五官精巧標緻得像搪瓷娃娃,但雙眉緊扣時,卻又英氣迫人:「誰說朕怕?這樣難得的狼狽事,朕可看得相當高興呢!」

葉校長急忙跪拜:「若陛下有甚麼意外,小人擔當不起……」

女皇淡淡一笑:「校長你以為那區區熊象,能闖得過朕的四名御前護衞嗎?」

「當然闖不了,當然闖不了。」葉校長臉皮在陪笑,心裡卻暗罵:「這四人手無寸鐵,那些畜牲若衝過來,怎擋得了?你要死是你的事,可不要連累我殺頭呀……」

「手,便是最強的兵器。」光大人的眼神像剃刀般把葉校長的小鬍子刮過清光。

葉校長嘴上一寒,聲音有點顫抖:「光……大人,你……知道我想甚麼……?」

光大人只報以一個有點神秘,又有點嘲弄意味的微笑。

廣場上,毛象掙扎多時,耗盡氣力也摔不下棕熊。同樣地,棕熊也耗盡氣力去平衡身體,保持御象的姿勢,除了要爭口氣鬥贏毛象,更重要是保護常綠。但無論棕熊多努力,可憐的常綠也不得不把體能浪費在持繮和挾腿。

常綠唯一能做的,便是等。等待毛象與棕熊耗盡所有氣力靜下來,他才有發箭的機會──如果他還能騎在熊上的話。

風雪越刮越大,觀試的同學們都凍得擠在一起,暗罵常綠還未放箭,好快快結束本屆的御前比試,讓大伙兒返回大殿去。

女皇昂首,黑鷹的身影幾近消失在漫天雪花裡。「看夠啦。光大人,我們先到大殿,準備頒獎去吧。」

「遵命。」光大人隨即吩咐其他三名御前護衞:「護駕!」

女皇不作等候,逕自沿著看台最高層前行,但走不了十步,不禁停下來,細看台後寒武山脈的風光。黑壓壓的杉樹林在飄雪中既莊嚴、又神秘。女皇試想,如果世上果真有神靈存在,這片靜謐的土地必定是祂們棲息的後花園。

自從登基以來,女皇便一直被困在皇宮內,每天跟那些年紀比她大上三、四十年的老頭打交道,悶得快要發瘋。難得來到寒武山主持御前比試,應該可以好好舒一口氣。可惜的是,雖然寨內都是年紀相若的少年人,但礙於身份,她也不能隨便走動,日子其實跟困在皇宮裡分別不大。唯一的安慰,便是能夠欣賞寨外四周壯麗雄奇的景色,讓她明白先皇為甚麼選擇在這座大山立寨。

──我打!

常綠的吼叫,撼動廣場上每一片雪花。不單女皇,連沉穩如岩的光大人也不禁瞧向遠遠的常綠。

常綠等候多時的機會終於來到。毛象累了。棕熊累了。常綠閃電拔弓、抽箭。自製的綠色箭簇水平劃過額前的一綹白髮。足以拖動三隻水牛的臂胳拉盡頑弓,在風雪裡、在搖擺中,神秘的脈衝貫通控制眼球與指頭的兩組筋腱,目標只有一個──累透了的黑鷹。

然後在那電光火石間,常綠彎腰瞄向另一目標!

放──

一束綠色的光芒直取女皇!

仍舊躬著身子的葉校長縱想以身擋箭也來不及──

綠箭在光大人與女皇頭上一臂之遙橫空掠過──

箭尾帶起的勁風,在半空劃了一條雪尾巴,隱沒在後山的密林。

「有刺客!」校長想叫,但沒有叫出來。他很清楚,這句話應由光大人來講。

但光大人沒有說話,只是跟女皇一起看著那條擱在半空,快要消逝的雪尾巴。

女皇就像鄰家的平凡女孩,一臉天真的模樣:「很漂亮啊。」

校長也呆了,「陛……陛下,你沒事嘛?」

女皇奇道:「事?有甚麼事?」

葉校長臉如死灰,在皇帝前跪到,顫抖的手指著廣場上的常綠。「我……小人我,立即把那小子抓起來!」

女皇不解:「光大人,葉校長在說甚麼?」

「葉校長,」光大人一臉凝重,聲音雄渾有力:「你連殺人箭與活人箭也分不出,怎樣去教導學生?」

「活……活甚麼……」葉校長的汗水不識趣地大量排出:「我……小人的強項是……管理……不不不,是選賢與能,因材施教……」

「葉校長請起,我們到大殿頒獎去。」女皇笑了一笑,哼著輕快的歌調開步前行。

雖然女皇好像不會追究的樣子,但葉校長還是怕得要死:「光大人,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想我怎樣整他?」

光大人有點不悅:「既然他只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為甚麼要整他?況且……」光大人腦袋裡某條神經突然扣彈了一記,然後回首遠眺廣場上的失敗者,在如潮的嘲笑聲中,拖著棕熊與毛象黯然退下。

「不幸的事情快要發生啦……」

葉校長眨著小眼,努力猜度光大人話裡的意思。

看台上箭力較低的同學,都沒察覺到貴賓廂房前的險象,只知道常綠那小子不自量力,在所有人面前丟盡臉。各人慶幸比試終於完結,可以返回大殿,舉行頒獎禮,以避過刺骨的風雪。

萳茜姊妹興高采烈地祝賀冰冰以完成九級難度的成績奪魁。可是冰冰本來已冷傲的臉龐變得更冷更傲。「幹麼?放箭一刻失平衡嗎……那隻笨熊好像打了個噴嚏……還是毛象放了個屁……破風聲那裡來的?看不清啊,真氣人……是我贏,還是那笨蛋輸了……不。不。一定。一定是我贏。我打敗了他。我贏了。」

萬軍軍終於可以吁口氣,然後才慢慢擦去眼鏡沾著的雪。「真走運,我還不是最難看的那一個……」

啪!惡老師重重一掌把銀幣打進凹頭老師前額的洞內。凹頭老師雖然吃痛,但仍露出勝利的笑容,眉頭鎖緊,銀幣便卟一聲彈出,在半空轉了個圈,清脆地跌入早給指頭掰開的褲袋裡。

盤旋了一個清早的黑鷹飛返大寨,降落在凹頭老師的頭頂──黑鷹的雙爪剛好嵌入光頭上的洞,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把整個光頭緊緊扣得牢固。 凹頭老師輕拍黑鷹,從褲袋掏出片帶臭的腐肉,然後喉結上下滾動,發出一些模仿雀鳥的鳴叫。黑鷹彎下身咬起腐肉,然後抬頭向天,咀嚼了兩三下便吞掉,隨後放鬆身體,垂下烏亮的翅膀,閉目養神。而凹頭老師則像帶了一頂特製的假髮,登時神氣起來。

風漸息,雪卻越下越大,廣場已蓋了層厚厚的白雪。百步之距的大殿,看上去是那樣遙遠,但殿內傳來的掌聲與歡呼聲,卻清清楚楚的鑽進常綠耳朶裡。

常綠把棕熊與毛象牽回各自的倉房。偌大的有蓋動物倉豢養著不同種類的大型動物,但都以馬為主。像常綠那樣學習策騎或馴養其他猛獸的學生不多,所以棕熊與毛象跟常綠的接觸最多,感情也最好。

可是現在熊和象都不敢說話。常綠默默地解開牠們的繮繩,然後擦去背上的薄雪。「不用難過,不是你們的錯。」

「那就是你的錯啊!」

常綠還來不及反應,已被人一手抽起衣領,劈里啪啦吃了四個結實的耳光。

「你這多管閒事的臭小子!找死嗎?萬一射中女皇怎麼辦?你瘋了嗎?」如果惡老師抓著的是隻燒雞,一定會毫不猶豫把牠撕開連骨帶肉吃掉。

常綠兩頰被打得腫了起來,紅紅的掌印像火燒,可是他也沒有反抗:「那時雪很大,放箭一刻滑了手……」

「別跟我來這一套!」惡老師使勁一推,把常綠重重摔在乾草堆上,本來吃著草的雪馬也嚇得轉過頭去飲水。

惡老師狠狠瞧著可憐兮兮的常綠,嘆了口氣,走到倉外,蹲下來捧起一堆雪,雙手拍打了三數下,造了一個小雪球。

「你呀……你的缺點就是多管閒事。」惡老師的怒火忽然消失無踪,溫柔地用雪球輕按常綠被摑得滾燙的臉龐。熾熱如霜。酷寒如火。惡老師就是這樣極端矛盾的人。

常綠伸伸舌:「你知道了……?」

惡老師:「這些小把戲,騙小孩還可以。」

「自己來。」惡老師把雪球交到常綠手裡,然後站起來嚴肅地說:「大自然,有大自然的『造物律』。生死增滅,我們可以不變就不要變。」

常綠用雪球壓著另一邊臉。「不會有下次啦。」

惡老師走到倉門前停了下來,急風把黑髮吹得像群餓透的毒蛇,吞噬了美麗的俏面,露出羅剎般的惡相。「常綠,別高估自己的能力,相信甚麼人力可以扭轉命運的那一套,否則早晚會吃大虧。」

常綠看著惡老師的身影遠去,伸了個懶腰,大叫:「好啦!要努力幹活啦!」接著便開始他每天的工作:替各種動物準備食水與口糧,擦淨鞍具,檢查馬蹄,清理糞便。下雪天,更要在每個棚內加鋪乾草,修補倉頂及四壁的破洞。熱汗沾著常綠額上的白髮,遠看像一道劃開腦袋的白色疤痕。悄悄站在倉門偷看的光大人像是確認了一些事情後便離去,消失在風雪裡。

同樣的雪,落在屋簷下,是一種摸得到的冷。落在遠山的密林,卻是種看得見的美。在黑與白之間,綠色的箭釘著一條紅色的蛇。

紅蛇還未放棄咬噬眼前的獵物。但任憑它如何努力放鬆骨節,伸盡頸子(註)和舌頭,總是差一丁點兒。就那麼丁點兒的距離,紅蛇始終咬不到面前睡得像死了似的小樹熊,眼巴巴看著那可口的、(咬下去)軟滑多汁的胸膛輕輕起伏。早前不知從那裡來的天外來箭,在紅蛇快要吞下一頓足以過冬的盛宴前,把它牢牢的緊釘在樹幹。紅蛇嚐試過轉頭咬出來箭,也是差丁點兒咬不到,讓牠首次產生「要長一對手」的念頭。

小樹熊悠悠醒過來,揉一揉圓圓的眼睛,首度近距離觀察一條不忿的腥紅蛇舌。紅蛇奮力最後一衝,還是被那可惡的綠箭釘得動彈不得。小樹熊見狀,心也安了,打個呵欠,便倒頭再睡,看得紅蛇牙癢癢,險些咬破那早破開了的舌頭。

註:蛇頸的位置計算如下:把蛇鼻至肛門間的距離一分為三,前三份一是蛇頸,之後的三份二是蛇腰,肛門打後的是蛇尾。

>>Chapter 02 冷冽地獄燠熱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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